林砚接过布包,触手很软,里面似乎包着什么东西,硬硬的。“谢谢。”他说完,转身离开。
回到铺子时,已经是晚上九点多了。巷子里静悄悄的,只有雪粒子砸在门帘上的声音。林砚推开门,点上油灯,铺子里瞬间亮了起来。他把布包放在案上,慢慢打开。
里面是一沓糖纸,粉色的,白色的,黄色的,都是水果糖的包装纸,叠得整整齐齐,还有一个小小的笔记本,封面是卡通的,已经有点旧了。林砚翻开笔记本,里面记着些日常琐事:“今天张妈煮的牛奶太甜了,下次让她少放糖。”“同桌说我的镯子好看,是爸爸送我的生日礼物。”“老石桥那边的糖炒栗子真好吃,下次要带同桌一起去。”
最后一页,是腊月二十写的,字迹很潦草,似乎写得很急:“爸爸喝醉了,非要开车,我说我来开,他不让,说我是小孩子……车开得好快,前面有个人……爸爸好像没看见……”
字迹写到这里,突然断了,后面是几道长长的划痕,像用指甲划的,纸都划破了。
林砚的手顿住了。原来那天开车的不是赵雅,是赵万山?他酒驾,还可能撞了人?
他抬起头,看向案上的油灯。灯光晃了晃,墙上的影子旁边,又慢慢浮起了那道细瘦的影子。这次,影子更清晰了些,能看见她穿着白色的羽绒服,扎着高马尾,手腕上,似乎戴着个翡翠镯子,绿得亮。
影子对着他,慢慢弯下腰,像是在鞠躬。林砚没动,只是看着她,直到影子慢慢消失,铺子里又只剩下他一个人的影子。
第三天傍晚,林砚去赵家时,赵万山正坐在客厅里,脸色很难看。看见林砚进来,他赶紧站起来,“林先生,没找到!左边的桥洞也找了,全是垃圾,流浪汉说没见过什么镯子,连块翡翠碎片都没有!”
林砚没说话,走到楼梯口,抬头看向二楼。卧室的门紧闭着,没有声音。“她呢?”
“在里面,中午醒了之后,就没说过话,也没动过,就坐在床沿,盯着墙看。”赵万山叹了口气,“张妈刚才还跟我说,她好像在哭,脸上湿湿的,可我进去看,什么都没有,画皮还是好好的,一点水迹都没有。”
林砚走上楼,推开卧室的门。赵雅坐在床沿,背对着门,红棉袄的衣角垂在地上,沾了更多的灰尘。她没动,也没说话,像尊雕塑。林砚走过去,蹲在她面前,看见她的眼睛里,雾更浓了,浓得像要滴下来,猪皮上的脸,似乎也白了些,嘴角的梨涡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道浅浅的纹路,像在皱眉。
“没找到?”林砚问。
赵雅慢慢点头,声音很轻,像风吹过树叶:“没……找到……”
“是不是找错地方了?”林砚又问。
赵雅抬起头,眼睛里的雾散了些,看向他的手——他手里还拿着那个粉色的布包。“布包……”她伸出手,手指很轻,碰了碰布包,“里面……糖纸……”
林砚打开布包,把糖纸拿出来,递给她。赵雅接过糖纸,一张一张地叠着,动作很慢,很认真,像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爸爸……开车……”她突然开口,声音带着点颤,“喝醉了……车……撞了……”
林砚心里一紧,“撞了什么?”
赵雅的嘴唇动了动,半天,才吐出两个字:“人……”
“撞了人?”林砚的声音提高了些,“撞在哪里?”
赵雅没回答,只是拿起一张粉色的糖纸,放在嘴边,似乎在闻味道。“栗子……香……”
林砚没再逼她,只是看着她叠糖纸。叠完最后一张,她把糖纸放回布包,递还给林砚,然后又低下头,手指抠着床尾的雕花,这次,她抠得很用力,指甲缝里的木屑更多了。
林砚站起身,走到窗边,拉开一条窗帘缝。外面的雪还在下,落在院子里的腊梅上,压得枝头弯了下去。他看向老石桥的方向,黑漆漆的,像个怪兽。
下楼时,赵万山正站在楼梯口,脸色苍白,“林先生,她……她说什么了?”
林砚看着他,目光落在他手腕的翡翠镯子上。镯子内侧的划痕,在灯光下更清晰了,像一道伤疤。“她说,你开车喝醉了,撞了人。”
赵万山的脸瞬间没了血色,腿一软,差点摔倒,幸好扶住了楼梯扶手。“你……你别听她胡说!她是撞坏了脑子!那天开车的是她,不是我!”他的声音颤,眼神躲闪,不敢看林砚的眼睛。
“是吗?”林砚的声音很淡,“那她笔记本上写的,也是胡说?”
赵万山猛地抬头,眼睛瞪得很大,“笔记本?什么笔记本?”
“粉色布包里的笔记本,腊月二十写的,说你喝醉了非要开车,还撞了人。”林砚慢慢说,“你要不要看看?”
赵万山的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手紧紧攥着楼梯扶手,指节白。过了半天,他才挤出一句话:“那……那是她乱写的!她小孩子家家,懂什么!”
林砚没再说话,转身走向门口。“明天我陪她去桥洞下。”
“不行!”赵万山突然吼道,“大半夜的,去桥洞下干什么?不安全!”
“她的心愿没了,第七日揭皮时,魂飞魄散,你想让她永世不得轮回?”林砚回头,目光像刀子,扎在他身上。
赵万山的身体晃了晃,没再反驳,只是低着头,声音沙哑:“……好。”
第四天傍晚,林砚带着赵雅去了老石桥。赵万山没去,说公司有事,让张妈跟着。张妈穿着厚厚的棉袄,手里拿着个手电筒,瑟瑟抖地跟在后面。
老石桥下黑漆漆的,风从桥洞吹过,出“呜呜”的声音,像鬼哭。林砚打开手电筒,光柱照在左边的桥洞里,里面堆满了垃圾,易拉罐、破纸箱、旧衣服,还有个流浪汉缩在角落里,盖着件脏得黑的棉袄,睡得正香。
“镯子在这里吗?”林砚问赵雅。
赵雅走进桥洞,脚步很轻,像飘着。她走到流浪汉旁边,蹲下身,手指指了指流浪汉身下的破棉袄。“下面……”
林砚走过去,轻轻推了推流浪汉。流浪汉醒了,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见手电筒的光,骂了句:“谁啊?大半夜的不让人睡觉!”
“麻烦你让一下,我们找东西。”林砚说。
流浪汉不情愿地挪了挪身子,露出身下的破棉袄。林砚掀开棉袄,下面是块水泥板,水泥板上有个裂缝,裂缝里,似乎卡着什么东西,亮晶晶的。
他伸手进去,摸出一个小小的翡翠碎片,绿得亮,边缘还带着点血迹,已经黑了。
赵雅看到碎片,突然哭了起来。不是声音,是眼睛里的雾,慢慢变成了水珠,顺着猪皮的脸颊往下淌,滴在地上,变成了墨色的水迹。“镯子……碎了……”
张妈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手里的手电筒差点掉在地上。“这……这是雅雅的镯子?”
林砚拿着碎片,走到赵雅面前。“这就是你要找的?”
赵雅点头,眼泪淌得更凶了,猪皮上的脸开始变得潮湿,墨色的水迹顺着下巴滴在红棉袄上,晕开小小的黑点。“爸爸……藏起来了……车……也藏起来了……”
林砚心里一动。车也藏起来了?交警说车毁了,被拖走了,难道是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