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敲击之声这才又起。
萧定满心绝望,异常地烦乱,恨道:敲什么敲,敲丧钟吗?
再一想,这果然便是自己的丧钟了。
陈则铭是这样恨他,为什么他一直知道却不以为意,如今这把名为仇恨的刀一出鞘,便寒光闪闪,直刺中他的要害,再没有挽回的余地了。
原来恨是冰冷的,和死亡一样。
他生平第一次觉出了这样的懊恼和慌乱,为什么,为什么?
是什么需要他用生命作代价?
头顶上声声如叩,由慢至快,疏密有度。
先不过是随风潜入夜的滴滴有声,渐渐地却如同碧浪翻卷,层层叠叠了,那调子听似杂乱,可每一声都敲在人心尖上。
还来不及反应,第二声又已经接踵而至,步步紧逼,越推越高,一声一声,隐隐透着咄咄之意,却又坦荡无忌,豪情冲天。
萧定朦朦胧胧想起曾见过的两军对阵,兵士们的手起刀落。
这样的声音让人想起战场。
想起狼烟,想起厮杀,想起铁血军魂,想起金戈铁马,想起碧血付日月,马革裹尸还。
这样的声音只该在战场上听到。
那其中的畅快淋漓、意气磅礴,便如同利刃过后的鲜血,直面而来,满溢天地,让人无处可避。
萧定觉的时候,自己已经屏住了呼吸。
他突然有些疑心了,自己是在做一个梦吧,这样的浓墨重彩肆意挥洒,这真是自己认识的那个陈则铭吗?
他有些失落,他觉察自己也许错过了些什么。
萧定立刻阻止了自己的这个念头继续深入,他为此而呼吸急促,心跳不已,自己在干什么?悔恨这样的东西只会击溃你的意志,你忘记了吗?
人可以死去,但千万别后悔。
萧定努力挣扎了两下,而背后的布条还是那样紧,他突然释然了,他又拾回了那份愤恨。
一直如此,也终将如此,不该为旁人改变什么。
萧定既恼怒自己刚才的动摇,也庆幸自己的快镇定,他抬腿往陈则铭身下的椅子上,满怀恨意地踢了一脚。
陈则铭正至酣然如醉,全没提防,冲击之下,身体不禁往前倾了一倾,只听一声脆响,那牙筷本来不堪敲击之力,已经裂了一线缝隙,这一压立刻折断了。
骤击之声猝止。
陈则铭猛地站起,将半截筷子拍在桌上。
他心中激荡不休,情绪一时难遏,这一拍用力太猛,牙筷半入木中,甚是惊人。
陈则铭愣了片刻,从原本全心投入再到松懈下来,一时间竟然疑为梦中,再静了一会儿,觉自己已经通体是汗,这才抬手拭去额上汗滴。
待整个人彻底清醒后,陈则铭定了定神,弯身来解萧定背后的束缚。
萧定被捆得浑身酸痛,毒酒此刻也只怕是化入了血脉中,再没吐出来的可能了,眼见着离死路又近了几步,满腹怒气无处可泄,起身便往陈则铭面上掴了一掌。
陈则铭恍惚间不知闪避,只听“啪”的一声响,头一侧,脸上竟然立刻显出五个指印来。陈则铭目光一凛,右手已经掐住萧定的肩头,指尖猛力虽然是一触即收,却还是让萧定不禁咬了咬牙。
陈则铭皱着眉正要开口,眉峰突然跳了跳,面色立刻就有些变化,静了一会儿,他也不说话,撒手将萧定推开,脚下微微退了半步。
萧定捂着肩头,瞥见陈则铭坐回椅子上之后,脸色竟然渐渐白了许多,额上汗珠不退反增,心中不禁奇怪。
这么愣愣看了一会儿,萧定突然猛醒过来—这个时候,陈则铭竟然犯病了。
陈则铭的头痛旧疾他是知道的,当初陈则铭年纪轻轻就得了这古怪病症,他还疑心过他是找借口托病辞官。
萧定心中怦然狂跳,悄悄绕到陈则铭身后,左右看了看,随手拿起一把杌凳。
陈则铭突然间头痛如锥刺,只刺得他冷汗直流,禁不住坐了下来,忍了片刻,睁眼见萧定不见了,心知不妙,正要转头,脑后突然一沉,被什么猛击了一下,栽倒在地昏了过去。
待他清醒过来,双手已经被反缚在桌腿上,身上衣物全被扯散,原来揣在怀中的物件被搜出来,摆了满地。
萧定正盯着那些琐碎之物呆,那其中也有药粉,可他琢磨不定那到底是什么,也不敢随便以身试险。
见陈则铭睁开眼,萧定将小药包拿来给他看,问:“这个是什么?”陈则铭拿眼往那些杂碎物件上扫了一周,并不说话。
萧定立刻抬手扇了他一掌。
陈则铭的头被他打得偏到一侧,神情却满不在乎。
萧定更怒,明明感觉到生机已在眼前,却又摸不到门路,只能更是焦躁。他起身左右找了找,拾起块破瓷片,转身蹲下,将瓷片抵在陈则铭颈间。
“解药呢?!”那瓷片尖利,扎到肉里,立刻便有一线血流了出来。
陈则铭并不看那瓷片,他眉目间有些真实的困惑,如同孩子一样直直看着萧定,这神情让萧定有些不寒而栗。
萧定正惊诧于自己想法古怪的同时,陈则铭突然开口:“我真不明白,难道被内侍们绞死会比现在好?或者你更喜欢宫里头的鸩酒?你在挣扎什么……萧定?”
他盯着他,冷冷地道:“这些都是徒劳无功的!你只会死得毫无声息,将来史官们会说废帝萧定湮没于宫闱,不知所终!”
萧定冷笑:“陈则铭!萧谨要杀我,就该多派些人,怎么可能三番五次地总是魏王独自出马?你恨我到这一步,宁可背负罪名也要亲手杀了我?”
陈则铭平淡微笑:“我当然恨你,你毁了我多少东西,你觉得我不该恨你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