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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困龙阵 第十一章 庚午之变(第2页)

萧定微微点头。

韩有忠在心底叹息,也不知道为了谁。

数日后,杜进澹再报:“陈将军已在城外三十里处扎寨,并着人传信求见。”

萧定听到这消息时,精神居然振奋了很多,推开欲扶自己的韩有忠,坐了起来,韩有忠惊喜万分:“万岁?”

萧定却完全没听到他的叫声,想了想道:“着他立刻轻骑入城,听宣入宫。”

杜进澹恭敬道:“是。”

萧定沉吟片刻,突然又加了一句:“左右同行不得过五十人。”

杜进澹领命下去了。

萧定翻看着他递上来的奏折,心中却不禁想到,上次见到陈则铭该是一年前的事情了。

六年前,陈则铭受封后,并没待在京中。

麒麟山之战天朝损失惨重,短时间内兵力财力难以为继,而律延看准了这一点,稍做喘息便再度出兵犯界,刚刚返京的萧定只得命令陈则铭重执帅印。

陈则铭收拾残兵,又招了些新丁,集合大军返回边界。

律延的优势是兵强马壮,锐势逼人,陈则铭却是以弱制强,寸土不让。棋逢对手的结果,就是拉锯战。

于是,陈则铭在这样一次次的往返征战中,度过了在任枢密副使的六年。

这样的状况是萧定不曾预料到的,他封他为枢密副使,不过是权宜之计,本想着过段时日,等陈则铭救主的风头过了,趁他根基不稳,随便找个借口就能将他撤换下来。一个曾企图刺杀自己的人哪里能掌重权呢,哪怕陈则铭只是一时头脑热。何况事后想一想,陈贵人之死固然是咎由自取,可身为陈贵人曾经的爱人和亲戚,此后陈则铭心底的仇恨实在是不难想象。

于是早在麒麟山山顶,听到来救自己的人居然是陈则铭时,萧定第一个念头全然不是欣喜,而是恰巧相反,他很早就感觉到,此后的局面收拾起来将有诸多棘手之处。

问题是世上的事情偏就这么奇怪,律延的频繁出兵,却导致了一个与萧定的预计完全相反的结果。

一方面几次战役下来,陈则铭威望日高,功高盖主,令自己提防之心更盛。另一方面,匈奴犯边,其他边陲小国见有机可乘,也有蠢蠢欲动遥相呼应之举,天朝若是再显弱势,难免陷入被群狼噬咬的境地。萧定只能忍气捧着这个烫手山芋,暂时在战事上倚仗这位战无不克的将军,避免局势往更坏的方向展。过了几年,等国力开始复苏,国库略显充裕,局势重返正轨,总算可以喘口气了,回头一看,陈则铭这边已经形成了尾大不掉的局面,萧定警惕之心大盛。

与之相对应的是,两人的关系也走入了一个极其微妙的阶段。

他对陈则铭也不能如从前那样,呼之即来,挥之即去了,这个时候的陈则铭已经身居要位,手握重权—当年的少年陈则铭也握过兵权,但那兵力远不如此刻,纵然是萧定,也不能轻举妄动了。

他看得出陈则铭的变化,那种不辨方向的忠心在这个人身上已经消失了。

这是自己造成的吗?萧定怅然的同时,想起了杨梁当年的警告—“将才难得,皇上若要用他,就别再辱他,若真的只是戏弄,那就永远别用他。”

当时杨梁那种无奈的口吻和神情,似乎还在眼前。

萧定想到杨梁,心中稍微安定了些。

他迷迷糊糊地抛开奏章,将头靠在臂上,合了眼,站在一旁的韩有忠连忙上前将被褥给他掖好。

枕上,萧定双颊有着不自然的潮红,似乎昭显着病情的反复。

萧定在梦境中有些腾云驾雾晕晕乎乎的感觉,他看到杨梁端坐在马上,而下一刻,自己也是手持弓箭,策马狂奔。

这是在什么地方?他认了片刻,依稀认出是城外梨花坡。

这地方,他和杨梁少年时练习骑射便已经来过多次,本来皇家自有自己御用的围场,杨梁却不喜欢,说那种地方半点人气也没有,气闷得紧。萧定当然要顺着他,他只求杨梁能回到从前,时时刻刻对着他笑,他受不了与自己带着隔阂的杨梁。

为什么自己会这么想?他有些明白这不过是恍惚间的遐想,可纵然是这样的遐想,居然都不能回到更开心的过去。

萧定有些烦躁,又有些叹息。

那一箭风驰电掣,直往坡下那头鹿身上射去,身后喝彩声起,萧定微笑起来,他的杨梁就是该这样的威风。

而箭到半路,前方却突然闯入一个骑着马的少年,拿着鞭子要哄赶那头小鹿,萧定咬牙直恼:“真是找死。”

这话他是不是说出口了,他不记得,不过肯定这么想过。

身边的侍从见状都惊声呼叫起来,箭的杨梁更是离鞍半立了起来,焦急探头。

眼见那箭便要插入少年背心中,侧旁突然斜入一支箭,雪亮的箭尖正钉中先前那只箭的尾尖。杨梁的箭飞了这么远,本来已开始势弱,那箭却显然是刚出弓不久,势猛难挡。

于是,这一箭的出现,避免了一桩惨案,救活了一个人的性命,也改变了一个人的一生。

杨梁的箭被击得骤然转了方向,插入少年身旁泥地中,尾翎颤巍巍抖了半晌方休。少年骇得半死,坐在地上直抖。

本是微服出来的,竟然险些出了人命,被人认出便是麻烦事了,左右侍从早有人挡了上来,另有人下去平息此事。

萧定往下看去,百步左右,飞箭出处,依稀是个英俊挺拔的青年人,正持弓而立。这人倒是个人才,萧定极目眺望,看清那张脸时,突然一惊,恰巧同在一个时刻,杨梁也低声倒抽了口冷气。

萧定慢慢转过头,正对上杨梁也转过脸来,两人对视了一眼。

杨梁怔了怔,似觉察到了自己的失态,立刻朝他笑了笑,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他不知道自己的眼神早出卖了他,那种不自主流露出来的醒悟、担忧和警惕刺痛了萧定。

在你眼中,我早已经成了这样的人……那我再多错一点又何妨!

萧定睁开双眼,嘟囔道:“来了吗?”却看到又在为自己切脉的太医。

韩有忠走上前,担忧道:“万岁的病又重了,今天还是别见了……”

萧定挣扎着要甩开在自己腕上把脉的那只手,却做不到,他想大雷霆,然而骤然而来的头昏又击中了他,深睡前只听到太医道:“……怎么会突然神志不清?”简直是废物,萧定险些破口大骂,却敌不过身体和头颅上的双重沉重,不甘心地睡去。

他依稀看到自己蜷缩着身体靠在墙角,那是他失势时的每一个冬天,没人为他生炉子,他只能干巴巴地挨冻,直到春天来临。金碧辉煌的皇城里,花天酒地的宫殿里,谁能相信万人之上的太子能落魄到这样的程度,偏生事实就是这样的。

他心中猛然不舒服起来,他不喜欢回忆那段过去,这样的梦境似乎在告诉他,软弱也是自己的一部分。

然而多年来,自己早就抛弃掉了这些。

再度清醒的时候,殿中燃满灯火,已经是深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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