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陈府,天已经蒙蒙亮。
陈则铭很快就感觉到强烈的晕眩和恶心。
这一炉药也没有成功?自己赌输了?自己会像那两个小太监一样,只有十天的命了?陈则铭浑身冰凉。
忍到最后,他吐了一地,连胆汁也几乎呕了出来。吐完之后,却清醒了不少。
他不敢细想,略觉缓解之后立刻赶去天牢探视父亲。他得趁着自己还能动弹的时候,把一切安排妥当,否则一旦毒,母亲和姐姐们怎么办?
他上下奔走打点,疏通各路关节,做完一切能做的事情,这才安心。
等了几天,陈睹果然被放,全家上下雀跃欢腾。
陈则铭熬过这几天,终于倒下。清醒时,大夫已经坐在身边,陈则铭一把抓住大夫的手,反复追问自己有没有中毒。大夫满脸诧异,说公子多虑了,只是惊惧劳累过度而已。
陈则铭慢慢松手,脑子里全是那一夜皇帝脸上那个略显嘲讽的笑容。
他是骗我的,陈则铭心想,一国之君不可能拿朝臣来试药。
说是这样说,可他的病却一直好不起来,拖了一个月,原本活蹦乱跳的他竟然虚弱到连床都下不了了。二老惊慌起来,直骂庸医误人,忙派了家丁四下再访名医。
这一日,却有人到访,说是有妙方可医治陈家公子。
陈睹命人将来人带入一看,却是吃了一惊:“杨公子?”
来人笑道:“陈伯父,好久不见了。”
杨梁掀开帐子,也是微微吃惊。
陈则铭昏沉地躺着,知道有外人到了,却无力睁眼。
杨梁转身,从怀中掏出个锦囊,打开倒出一颗药丸,递给陈睹,道:“此乃大内灵药,给陈兄服下,必定见效。”
陈睹连声道谢,杨梁笑一笑,转身去看陈则铭的脸,看了良久,轻轻叹息了一声。
杨梁送来的药甚灵,陈则铭果真好了。
然而这药立竿见影,陈则铭心里反而更加恐惧。如此神效,说明杨梁拿过来的正是对症的解药,那么那一夜皇帝给自己吃的到底是什么?试药之说到底是真还是假?他隐约感觉不对,这一想连带着从一开始的封官也显得诡异。
拖了又拖,终于他还是得回宫入值。与以前的热心巡逻迥异,现如今能待在值房,陈则铭便不肯出巡。曾经他期待偶遇,现在他却畏惧那种可能了。
这让同僚们多少有些惊讶。之前他做事古板到让人恼火,旁人巡逻得差不多便休息了,他非得犄角旮旯多查一趟,到了放假的日子,没事就在营里待命。有个过分认真的同僚是一种痛苦,因为这会让你的懒散应付备显突出,此类原因一度导致众人都不乐意与他同班,没想到这样板正的人也有被同化的一天。
当陈则铭因祸得福地觉同僚与自己的关系有所改善时,他苦笑不已。他苦求不得的法门原来在这里—做人做事不可以太认真,一旦认真了,伤了别人也伤了自己。
日子便在这样的忐忑不安中悄然度过,因为他的刻意躲避,他如愿以偿地没有再遇到过皇帝,而皇帝似乎也忘记了那件事这个人,从此没再传召过他。
一日,陈则铭回到家,现荫荫来了。
荫荫是他乡下的表妹,两人青梅竹马,懵懂中也曾说过非卿不娶非卿不嫁之类的傻话,如今长大了,各自想起前言都有些不好意思。两人一见只相互笑了笑,荫荫的脸有些红,陈则铭扭过头装作没看见,完全的掩耳盗铃。
姨母正在和母亲谈话,这一次她们娘儿俩来陈府却是因为乡下有恶少看中荫荫,哪怕忌惮她家中有人在朝,不敢硬来,却总是纠缠不放。荫荫虽然已是少女,却仍未改天生的暴躁脾气,说话从不留余地,长此以往难免产生冲突,姨母姨父一合计,只得让女儿先行避让,这也意味着荫荫娘儿俩借住的时间不会太短。
陈则铭还真没想到会是这么个缘故,忍不住转头又看了看表妹。
两年前见面时荫荫还只是小孩子一般,这时神态体貌却已经带着少女特有的妩媚了。觉察到他的目光,荫荫本来已经自在的神情突然扭捏起来,过了片刻,她抬头朝他狠狠瞪了一眼,似是怒于他的好奇眼神。
陈则铭这便看出了两年前的荫荫还留在她身上的痕迹,一下子轻松下来。
荫荫住过两日,两人重新熟悉起来。
这日恰逢灯会,这灯会荫荫以前也曾看过,重温旧梦的想法已久。
姨母道:“这孩子总爱凑热闹。”说话时满脸宠溺。
荫荫道:“乡下灯会哪里有京都的华贵气派!”吵着要再去。
陈则铭既然是在家休沐,陪伴她自是责无旁贷。
走到半路上,陈则铭疑道:“就我们俩?姨母她们没跟上来?”说着便想起临走时父母脸上的笑。
荫荫双手交握在身前:“大概有事拖延了。”
陈则铭不语,过了片刻,径自道:“这其中有问题。”
荫荫道:“什么问题?”
陈则铭转头,荫荫一脸莫名的认真,陈则铭看了她片刻,忍不住道:“你怎么还是这么傻里傻气?”
荫荫一怔之后暴怒,举拳朝他脸上挥过来,陈则铭躲都不躲,迎面接住,笑道:“看,你早已经打不过我了。”话音未落,脚背剧痛,却是荫荫猛地将脚踏在他脚背上,扭来扭去往死里踩。
陈则铭站着不动,任她踩了一阵,也不见她住脚,终于忍不住道:“还没踩完?再踩下去灯会要散了。”
荫荫气结,怒道:“姨父让你学了功夫,原来是用来欺负女孩儿的。”
陈则铭不服气道:“我动也没动,怎么算欺负你?”
荫荫跳起来:“就是因为你没动,才是欺负我!你为什么不惨叫,叫到我解气?”
陈则铭低声道:“难以理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