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般设定在一百八十度左右。”
“实际是多少?”
徐厂长脸上的笑容已经挂不住了。他看了一眼路总工,又看了一眼赵德胜,嘴唇动了动,没有回答。
林墨没有追问,只是走到那块最旧的仪表盘前,指着上面颤动的指针:“这表示现在的排风温度大概在一百五十度上下。进料口的温度波动更大。同一批料,前段可能过干,后段可能偏潮。这就是品控不稳定的直接原因。”
他转过身,目光从徐厂长、路总工、赵德胜和几位车间主任身上依次掠过:“一号线没有保温隔热处理,没有温差补偿机制,仪表精度也不够。在这种工况下,光靠‘经验’控温,做出来的板材迟早开裂变形。”
他顿了顿:“你们申报引进的进口干燥设备,厂家给的标准工况是恒温恒湿车间。如果新设备进来还是装在这样一个没有保温、没有防风、没有闭环温控的生产环境里,结果不会比现在好多少。”
车间里安静下来。徐厂长站在原地看着自己的鞋尖,像是要把那双劳保鞋的每一个褶皱都看清楚。路总工手里那只黑色公文包的带子被手指反复绞拧着。
走完了生产线后,林墨对徐厂长说道:“徐厂长,我不是来挑错的。但真正能解决问题的方法,要基于真实的工况数据。样板段的参数不能代表常规生产。我想看一下一号线过去三个月的生产记录。”
徐厂长抬起头来:“那些记录……都是生产一线放着都是油污”
林墨淡淡道:“没事,我也是一线出身,这些东西也经手过很多次。”
徐厂长站在车间里犹豫了片刻。他没有转身去看路总工,像是在心里掂量一件事的轻重,然后朝车间角落喊了一声:“老赵,把这三个月的运行记录拿过来。”
一个老工人从角落的工作台下面翻出一个沾满油污的笔记本,走过来递给林墨。笔记本的封面已经卷边了,页脚被反复翻阅得毛,每一页都写得满满当当,记录着每天的开机时间、停机原因、故障情况、检修记录。
林墨没有看最后一页,而是直接翻到了三个月前的那一页。
三个月前的记录显示,这条生产线平均每周停机两次,每次停机的原因主要有三种:干燥滚筒温度失控、热压机液压泄漏、进料系统堵塞。记录里还画着各种符号,有的画圈、有的打叉、有的画三角。
他又往前翻了几个月,同样的故障反复出现,频率没有明显降低。
“徐厂长,”林墨合上笔记本,递还给老赵,“这条生产线的实际年平均开机率,大概是多少?”
徐厂长站在原地,沉默了好几秒。车间里的机器轰鸣声在这一刻显得格外清晰。
“百分之六十左右。”
“那申报材料里写的‘全年满负荷运转’——”
“那是新生产线的数据。老厂区确实达不到。”
“徐厂长,那我再问您一个问题。”林墨在旁边的木料堆上坐下来,没有用笔记本,双手交握搁在膝盖上,声音不高不低,“这条老生产线——设备老化、工艺落后、故障频——如果继续这么跑下去,每跑一年,是赚钱,还是赔钱?”
严厂长沉默了一下:“算上设备折旧和维修费用,不赚钱。”
林墨接着道,“今天看了你们的这条生产线,如果我说我能够用三天时间给你们画一套适配北方干冷气候的重型稳压、梯度烘干设备参数方案。”
“这套方案不需要引进昂贵的新设备,用的都是现有国内设备厂能生产的型号——只要把参数调对,把保温隔热处理做好,把风道重新走一遍,这条线的合格率至少能提高两个档次。你们愿意试一下吗?”
他的语气平稳,像是在说一件已经做过很多次的事:“这对你们、对省里、对整个行业,都有长期价值。”
徐厂长久久没有说话。他的目光从地面移到林墨脸上,又移回地面。赵德胜站在他身后,呼吸声比刚才轻了一些。路总工那只公文包的带子终于不再绞拧了。
“林顾问……”徐厂长的声音有些哑,“两个档次,我们真的能自己做出来?”
“能。”林墨说,“这三天,我跟你们一起做。三天之后,你们自己看看就知道。”
接下来的三天里,林墨没有再看汇报材料。他每天出现在一号线车间门口,手里拿着一支测温枪、一块湿度仪和一本用来记原始数据的活页笔记本。从进料含水率到出料含水率,从环境温度到筒体表面温度,从风道进出口压差到排烟温度波动——所有能测的数据全部记录在案。
路总工全程陪同。起初他只是端着茶杯站在旁边观望,第二天下午就开始接过笔记本帮忙记录,到了第三天上午,他已经能根据林墨标注的换算公式在出料口边上直接计算实时含水率,对照标准参数判断是否需要调整进料度。
徐厂长也出现在车间里。他没有像第一天那样簇拥着一大群人,只是穿着旧棉袄站在滚筒旁,有时候帮工人递一把铁锹,有时候抄起一块刚出窑的刨花翻来覆去地看。工人们一开始有些拘谨,后来见他也不多话只是干活,就渐渐自在了。
第三天下午,徐厂长站在老赵兴奋地递过来的生产记录,弯着腰看了很久。
“林顾问,我干了三十年木工,没服过谁。”他直起腰来,“今天服你。”
路总工站在旁边,轻轻吸了一下鼻子,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