敦化城的地理位置已经说明了这是个能聚人气儿的地方,城外方圆四五百平方公里都是较易开垦的耕地,再外围又是一圈遮蔽的山地丘陵,一条牡丹江在城南汇流,从老城东面向北流去,再加上前年的吉敦铁路正式通车,更给这块北上南下、东连西横的交通要点增加了份量!从敦化向东奔延吉、汪清,向南通桦甸、抚松,向西去蛟河、船厂,向北达宁安、海林【牡丹江市那时还没兴起】,交通都算便利,城内一条十字街正是体现了这种交通要道的气象。
老蔫带着哥仨早到了一天半,他指着桌上的草图正给大家讲解城内的情况,“城内一条十字街,从东门到西门,从南门通北门,十字街口最是热闹!火车站在城外东北方向,城内也是东门街和北门街上买卖家儿最多,官军第八团的一个团部和一营兵马驻在城东,在牡丹江边的老敖东城那里……
少的,今天早上俺让满囤、石柱先来江源镇等你们,俺和老臭又在城里走走,再打听一下那个德爷的消息儿,你猜咋的?把俺俩可吓了一跳!老臭你给大家说说……”
“少当家的,那德爷在敦化和明月沟这一带传得可邪乎了!但凡是常出门儿的车老板,街筒子上的混混儿,就没有不知他名号的。德爷大号王德林,五十多岁,原本是个老胡子,现如今是吉林的官军了,归延吉镇守使管,手下人马近千,驻扎在敦化东边的明月沟【如今的安图县城】。这人黑白两道通吃,在江洋道儿上也是挑号亮得很……”
“王德林……”少当家轻叫一声儿陷入了沉思。
老臭讲的情况与家里薛青蓝对老王林五年前的印象是相符合的,他与官府走得近,被招降整编也在情理之中,也难怪他不咋掺和胡子的买卖儿!让少当家犯思忖的是德爷的大号,王德林该是义勇军里有名号的人物啊,就像当初听到邓铁梅一样,心中即刻燃起一种‘原来是他’的明悟。
少当家沉静一瞬再问道:“老臭,还打听出点儿啥?给老王林拜寿要去明月沟吗?”
“拜寿这事儿,蔫儿队没让俺问,只怕招了眼。”
“嗯,家里是说来敦化拜寿,小金宝那里的消息儿也是说来敦化,可这寿辰具体是咋个拜法儿,咱还是一头雾水,得赶紧落实了这个……”
南北大炕上一通热议,最后大伙提出了两个目标,先是过来拜寿的胡子总得找个宿处,各类客栈大车店都要踏一踏线儿,特战队二十个人分多组住进去找胡绺盯着,寻一寻那个傅大脑门子;再有一个是酒楼饭店,办寿宴总得有个酒席儿,这里或许能现点线索。最后少当家还给补上了一点,就是城外牡丹江边的军营,即然老王林是官军的人,军营那里备不住也是他的一个落脚点。至于要不要去明月沟,先在敦化蹲守两天再说……
4月16日起了个大早,兵王小队分队出,先后进了敦化老城,牵着马匹在十字街口一踅摸,成大午和老蔫分头去了北门街和东门街,能来给德爷拜寿的,差不离儿都是要个面儿的,这两条街上是敦化城里比较讲究的地方,那就先在这里布控了。
少当家身边就剩下了一个双喜,大家从南门过来,北面、东面有人去了,自己就先去西边街筒子里走走。
也就是三四百米就到了西门,两丈宽的一条渣土路上暖风融雪的季节里到处泥泞,两边都是些低矮破旧的房屋,路边的摊贩也只是扯上个木杆布蓬,跟南门街这边差不多的景象,就是有间大车店,秦虎也暂不考虑这两边了。
老蔫和成大午他们还要转到城外的火车站,估摸还要等会儿才能回来,秦虎想去东城外江边的军营处瞧瞧,刚进东门街却被十字街口东南角上的一座青砖红柱的小楼给吸引了。门前停马仔细这一瞅,好嘛!竟是一处挂着四个红火火幌子的酒楼,大大的牌匾上烫金的仨大字:五合楼……
这酒楼挂四个幌子那可是不得了,挂一个幌子代表经营单一小吃,两个就可以拉桌包办酒席的,三个幌子可不能挂,那就贻笑大方了,敢挂四个幌子,那可是能做出南北大菜的,随便客人点菜,做不出来可就栽面儿要摘幌子的……
刚在城南城西转了半圈儿,都是些低矮的平房,这处酒楼却是三层,在这处热闹的十字街口也是十分显眼儿,虽然不像自己家里老奉天饭庄收拾的里外精致,可在这三等小县城里也着实有些气象啦!
秦虎掏出怀表瞧瞧,现在十点刚过,离晌午饭还远,既然走到门口儿,也就不要错过了,里头转转打间吃饭。
双喜门外拴马,少当家挑帘就进去了,进来大堂这一瞧,里面干干净净地方可不小,白墙镜牌上一大溜的招牌菜儿,上面用料、做工、价格,明码标价,迎门架子上支着块小水牌,上面时令蔬鲜也写的工工整整,秦虎粗望一眼就觉得这地方蛮适合办大酒席的!店里还没客人,他跟双喜示意一下抬腿儿迈上了楼梯,先去上面雅座瞅瞅……
堂倌小哥到是热情周到,一路引导看过了二层的小雅座又瞧过了三层的大雅间,回到二层秦虎找了个小雅间坐下了,“小哥,这酒楼可不错啊!”
“那是那是,敦化城里咱五合楼可是独一份的地界儿!这位少柜,你想吃点啥?”
“哦……”秦虎点点头,既然是城中独一份,那可就要重视了,“一会儿我还有些兄弟要过来,就多准备几锅子开江鱼吧……”
双喜嘿嘿一笑也搭了话儿,“对对对,开江鱼开江鱼!四大香,这回可赶上解馋了。”
开江鱼、下蛋鸡、回笼觉、二房妻,这个是东北人儿说的四大香,单说这开江鱼,在冰面下憋了一冬肉质紧实,这时候确实是个应季的硬菜,正是解馋的时候。
“你个臭小子,走南闯北的还记了些嘎杂子……”
少当家和喜子一句笑闹,旁边站的堂倌小二可有点儿咧嘴,这两天儿牡丹江上才开始下网,这开江鱼可没上来几条,掌柜的特意儿吩咐了,还要给老客多留留,这可就为难了!
“这位少柜,这时候开江鱼可还没上来,要不给您两位换个小鸡炖蘑菇,一样的解馋……”
秦虎微微一愣,本来还没啥闹事儿的心思,这时候心中一动有了点儿想法,“我说小二哥,你这说法儿可就不对了,我们看到了江边打渔的,你家这五合楼是没钱进货啊?还是四个幌子少了一个?咱又不是白吃你的!去把你家掌柜的喊来说道说道……”
秦虎这话儿可就有点儿重了,四个幌子少了一个,那可就剩下仨幌了【撒谎】,这小二赶紧着给倒上碗茶水,快步跑了下去。
也只是瞬间的工夫儿,一位二十出头的少掌柜跟着伙计进来了,满脸赔笑着抱拳客气,“少柜少柜,莫要生气,莫要生气,俺戴家这五合楼开了多少年儿了,从来不敢怠慢客人!开江鱼厨下是存了几条,可过两日有个大席面,早被人家打包订下了,实在不敢失约。请少柜另点上一道,但有吩咐,小店是一定给您办到……”
“哦……只是几条开江的鱼儿,就难住了这么大的五合楼!嘿嘿,是县老爷要在你这儿办酒席吗?”
这小戴掌柜犹豫着还没出声儿,他身后那个小堂倌儿硬话儿软说的给东家解了围,“是德爷要在俺们五合楼办寿宴,包了两天,来的人老多了,那开江鱼好些还是德爷的弟兄们给拉到店里来的!少柜,您就开个面,也算是给德老爷的面子。”
嘿嘿,得来全不费工夫!秦虎压住心中的小兴奋,假装着一愣神儿,“德爷……”
这时候面前的小戴掌柜说了话,“少柜,您可能从外乡来,没听过德爷的名号,他是吉林省府张作相主席的高级参议,现在延吉镇守使手下,带着近千的老弟兄,外面五湖四海的朋友极多……”
“好吧好吧,那今儿这开江鱼就算了!不过戴掌柜,您家这五合楼可是挂四个幌子的……”
“哈哈,请少柜示下!咱五合楼的掌勺师傅可是从船厂费老鼻子劲挖来的。”
秦虎瞧着这小戴掌柜脸上轻带上了一抹傲色,心思往深里一旋儿也就不客气了,“我倒是想解馋吃一回东坡肉,杭州名菜,不知道你五合楼的掌勺师傅听说过没有啊?不过这道菜太费工夫儿,这关外的厨子也未必有啥准备,我要硬点这道菜,也算是为难你们!这样吧,我就点两道小菜儿得了,东北素三鲜,还有一道蚂蚁上树。”
“啊……”这小戴掌柜听着秦虎在那儿磨叨,就知道今儿遇上了真正难缠的吃货!如果来的客人是混人胡点,那还可以给他胡做应对,真翻脸的话,五合楼也没怕过谁。可今天坐下来的这位年轻人不仅不是个混人,而且说的头头是道,显然是个见过世面的,这菜点的引经据典,真是那么回事儿,可自己偏偏就没听说过!
小戴掌柜脸现尴尬,抱拳拱手匆匆下去找掌勺师傅了,秦虎这里暗自好笑,一会儿你要来求我,咱们就得商量商量啦……
蚂蚁上树这道川菜其实挺对东北的食材和口味儿的,粉条子是东北菜的灵魂,那红油豆瓣酱也可以改替一下,只是它的名头做法,这个时候应该还没出世,至少是没有流出四川!而东北地三鲜这道菜秦虎却是真考证过的,在开老奉天饭庄的时候,他就转悠遍了奉天城的老馆子,这时候的东北地三鲜实际是地三仙儿,说的是老虎或野猪肉,熊掌和飞龙,秦虎就把东北地三鲜改成了东北素三鲜,至今还是自家饭店里的一般保留菜目。
少当家所料不差,这两道土闹儿的新菜还真把后厨的大师傅给难住了,这东坡肉还听说过,正宗不正宗的,勉强还可以做出来,可那蚂蚁上树是个啥?东北素三鲜又是哪三样?听小戴掌柜这一说,显然这菜人家是吃过的,既是真的有那可就不敢瞎做了!
掌勺、掌柜老少俩人一商量,今儿是遇上高人了,不会就是不会,跟人家客客气气先认个错吧!这俩人颠颠就又上来了,一个劲儿地作揖认错。
秦虎本没想难为他们,更多的还是想拉近关系,多打探些老王林办寿宴的情况,也是起身拱手请两位坐下就聊上了,“我从关内来,到船厂走亲戚,回程顺便想去长白山望望,坐火车到敦化停一停,想来也是与五合楼有缘!现在离饭口还早,我借贵厨把两道小菜做出来,跟掌勺师傅和小戴掌柜喝一杯如何?”
“啊!”这可不仅是交朋友,还带上传艺的性质啦!掌勺师傅和小戴掌柜又是心里痒痒,可又觉得不好意思,这个时代咋会有这样豪爽的呆子?
秦虎却好像知道他们心里在想啥,再开口便让两人放松下来,“这几道普通的小菜不算啥,只是因为兵荒马乱的年头弄的百姓谋生困难,也限制了跨地域的手艺交流,我走遍了大江南北,对美食、厨艺也只是有些小体会,这也算不得传授技艺!我给你们说说这些也有个小愿望儿,能不能让我这年轻小子溜边儿瞧瞧那个德爷?也顺便见识一下关外五湖四海的人物?”
“啊,少柜是对这个有兴趣儿?”
“是啊,来一趟关外不容易,只是吃吃喝喝、游山玩水也没意思,如果再能增长些见识阅历才没白来一趟啊。”
“少柜怎么称呼?哪里人士?”
“小弟胡方,四方的方,万字上面加一点!原籍是山东济南府,现如今在南京、上海做些生意,闲来就喜欢四处走走……”
“胡老弟也是山东银,俺老张是博山的,小戴掌柜祖上是胶东掖县的,哈哈哈……”
三个人论成了老乡,越说越是亲热,拉着手就下了厨房,乐得后面屁颠颠的双喜心里直挑大拇指,咱少当家这本领、见识,才应了艺不压身那句老话儿,连自己都让他给忽悠傻了!那蚂蚁上树,究竟是个啥菜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