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在矿洞封闭的巡查中,进退不能,渴得喉咙像冒火,他就喝石缝上滴落下来的脏水,饿得抓心挠肝,为了活着,他对着地上已经开始腐败的躯体,颤抖着伸出了手……
这一切,在出了那条深洞之后,似乎就都忘了,一切都在脑海中变得模糊,就算旁人问他,到底是怎么从黑煤矿里逃出来的,他却脑中一片空白,不知道了。
等他意识清醒的时候,自己就已经趴在矿山外的草坡下,叫那些常年被压迫,被欺凌的当地人偷偷救回了家里,并为他寻找到了机会,送他到了偷渡回国的船上。
现在,在这处依旧那么曲折黑暗的岩壁石路上,在他依旧孤身一人朝前跑的脚步中。
边鸿终于都想起来了。
他才恍悟,原来自己一直被困在漆黑的矿洞之下,当时跑出去的只是头也不回的身躯,现在,被遗落在这里的灵魂,才终于清醒。
即便,这清醒是极度痛苦与恐惧的。
戎峰只觉得自己的喉咙仿佛哽住了一般,他此时此刻,什么漂亮的安慰也讲不出来,只紧紧地搂着边鸿,说了一句话。
“咱们不在这了,哥带你走。”
在黑暗的山洞里,边鸿看不清戎峰的脸,只能伸出冰凉的手,轻轻地,颤抖着描绘着戎峰脸颊的轮廓,一点一点,从眉眼,到唇角。
以证明这个人是真实存在的,并不是自己疯狂后的臆想。
戎峰也情不自禁地伸手去摸边鸿的脸,但是却先摸到了眼泪,他刚擦掉了一行泪,眼前的人就一侧脸,张开了嘴,狠狠咬在了他的手上。
伴随着啃咬而来的,是边鸿如江河决堤般滚热的泪珠。
落在戎峰的手上,烫得他疼。
时隔多年,遗落的边鸿终于被找到,被巡回,被珍惜地牵引着,一步一步,从这处深不见光的矿洞中,走了出来。
夜色宁静,月与星的光亮从横斜的树影中倾洒下来,有一种温柔的明亮。
戎峰抱着边鸿,就倚在洞口的小石台上。
边鸿靠着男人的身躯,抬头看着夜空上千万年不变的月亮,他似乎不愿再沉默,于是,在灭蒙山清凉的晚风中,他轻声细语地说话。
似乎像是说给自己听,也似乎像是说给戎峰听。
他从自己那枚铜制的长命锁说起,说到孤儿院的院长在冬月的冷雪中,于大门口,捡到了一无所有,只裹了一层薄被的自己。
说到他在孤儿院的生活,他的朋友,他的老师,他年幼时不为人知的小心思。
渐渐地,边鸿在这样的叙述中,似乎忘记了经历的种种苦难,记着的,都是些寻常又普通的小事。
或是郑碟曾经替他求了好多平安福,被隔壁的道士骗了不少钱。
或是徐老师给自己讲的小故事,主角总是运气好到一切困难迎刃而解。
或是他太过于沉默寡言却性情执拗不会服软,被领养家庭退了回来,但那两个夫妻在临走时还是哭了,当时的边鸿站在模糊的孤儿院玻璃窗里,歪着头,不知道为什么。
当然,还有高楼大厦,汽车飞机,现代生活的种种。
他一边讲,一边回忆,在沉静的夜风里,心也变得沉静了。
戎峰一直默默听着,并不提问,也不打断,只是记在心里。
他一直知道,边鸿是不同的。
就连在二龙口上,他师父于树林里检查过他的功夫后,都会感慨,自己这徒弟久居深山,远离人群,是从哪掉下来这么一个合适到不能再合适的媳妇呢。
而国师则在临行前夜,也单独叫住了自己。
一向看着文文弱弱满身书卷气,其实最雷厉风行果断决绝的师叔,也对着他欲言又止了一会儿。最后叹了一口气,还是说,边鸿是特别的,是与众不同的,要自己好好保护他。
可他想,自己一无所有,还能给边鸿什么呢?
只有一颗至死不渝的真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