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女孩绿莹莹的眼中。
金红色的火舌吞噬一切,碾碎一切,然后伴着滚烫的气浪和浓烟吐出世界的残骸:灰烬,哀嚎,哭声。房屋的骨架,焦黑的尸体,干涸的土地。那些廉价的,珍贵的;丑陋的,美丽的;被爱着的,不被爱的,无一例外,全都葬送在那串冷酷的巨响中。
死亡。
那一天,七岁的阿斯特蕾亚目睹了那场颠覆人生的大爆炸。
是这样啊。过了很久,她明白过来了。
轰隆!……然后,所有人都平等地迎来同一个毁灭。
这是世界上,最公正,也最残酷的一件事。
“来吧……来吧……”
“离家的孩子啊……终要归乡……”
记忆里,母亲总是在哼这歌。在阴暗的小房间,垂着一双无神的绿眼睛,抱着她轻轻地唱。
她的母亲,特里安娜是索托城的一名高中音乐教师。她人美心善,有一副悦耳的好嗓子,深受学生老师的爱戴。但这都是阿斯特蕾亚七岁之前的事情了。特里安娜是一名污染病幻听障碍者,这是“大污染”事件后的遗传病,随着年龄增长频次渐增,当年和她结婚的男人之后以此为由与她决裂,此后她便独自带着女儿生活。
那一年,特里安娜的家人在探亲时不幸被卷入工厂爆炸事件而丧生,特里安娜亲睹了那个场面,此后便渐渐憔悴下去。她不是没有努力过,但最后还是败给了无法抹去的阴影,以及一年比一年严重的污染病幻听症状。她努力地唱歌,微笑,善待所有人,陪伴她唯一的女儿,教她学习尽管阿斯特蕾亚当时就已经聪慧到无人可教。
污染病幻听障碍者有一个共同点:他们能听见常人无法理解的声音,且记忆力远一般人,因此,他们终生无法忘却一些阴影。这种病症至今没有解决方法,幻听障碍者之后也渐渐从龙威消失了。无数个夜晚,阿斯特蕾亚都听见母亲从噩梦中惊醒的喘息声,最开始她会哭泣,到后来,某一刻开始,她不再哭了。特里安娜开始唱歌用一种诡异得无法用言语形容的音调,和难以辨别是什么语言的音,轻轻哼唱着不属于这个世界的旋律,直到再次入睡。
第二天早上,母亲的绿眼睛总是亮得惊人,但她的身体一天天瘦削下去。随着时间的流逝,那诡异的旋律越来越清晰。
终于,在阿斯特蕾亚十岁那年,特里安娜疯了。
疯了,崩溃了,精神失常了周围的人都这么说,她真可怜啊……但阿斯特蕾亚看见的母亲,却像是获得了某种期盼已久的安宁。她不会再在深夜惊醒,不会再对着家人的相片流泪,也不会再疲惫地撑起一个微笑。她拥抱了精神世界的安宁,拥抱了一种世人认为的疯狂,并以此为最大的幸福拥抱阿斯特蕾亚都要排在后面。
特里安娜称那为,“起源”。
那回响在她脑海中的幻听,似乎产生了某种奇异的效果,它不再是毁掉生活的精神癔症,而是一种来自悠远之地的福泽,带给了这个悲惨的女人无法求得的平静与安宁,也许……还有幸福。每个寂静的夜晚,哼唱那诡异的曲调时,特里安娜那张空洞的脸上总是带着微笑,一遍又一遍抚摸阿斯特蕾亚的头,亲吻她的脸颊。
蕾亚,我亲爱的女儿,我的宝贝。我们都会去到那里的。
那没有苦痛,没有伤病的理想之乡,我们的本源之地。【它】在那里,大家都在那里。我的妈妈也在那里……我能再见到她了。
那种时候,无论阿斯特蕾亚问什么,她都只会一遍遍地重复……
是“起源”在呼唤我,我要过去了。
这样的重复持续了三年。阿斯特蕾亚十三岁,固执寻求“起源”拥抱的特里安娜衰弱到无法再被医院治疗的地步。在一个夜晚,她迎来了她的最后。她们离开医院,回到了索托城高中的员工宿舍爆炸案件后,她们就略显窘迫地生活在这里。特里安娜神志不清,枕在阿斯特蕾亚的小腹上。
这个时候,特里安娜早就失去了作为母亲的记忆,咯咯笑着,那手臂瘦削得如同骨架只挂了一层皮,在空中胡乱摇晃,就像刚刚出生的婴孩在挥舞手臂。
生命的最后,她不停地、不停地哼唱那支歌谣,带着无比幸福和满足的微笑,身体在阿斯特蕾亚怀中一点点冷下去。
“来吧……来吧……”
“离家的孩子啊……终要归乡……”
她唱了一整夜。天快亮的时候,女人终于垂下手臂,声音消散在空气中。
“你来接我啦。”她轻轻地说,眼角滑下一滴水。
“……妈妈。”
就这样,特里安娜死了。到最后,她都没有呼唤阿斯特蕾亚的名字。
母亲死了。但生活还是要继续,年幼的阿斯特蕾亚独自埋葬了母亲,避开了政府的照顾,接着自己读书生活。她是一个毋庸置疑的天才,她聪慧过人,也冷静过人,她可以自己一个人生存下去,没有(暂时没有)被那场爆炸的阴影笼罩,并且没有遗传那污染病的症状这无疑是幸运的,但也因此阿斯特蕾亚从来都无法理解特里安娜。她的痛苦,她的幸福,她的歌谣。
她只是……被她生下来,被她照顾,然后照顾她,最后送走她。这其中没有她自己的想法,她是特里安娜的镜子,却映照着她自己都无法理解的东西。对她这样敏锐的天才来说,这实在是太奇怪了阿斯特蕾亚那时就确信,母亲的幻听不止是病症,更是一种“状态”,真的有什么东西在呼唤它。但到底是什么东西夺走了她的精神呢?真相是什么?直到特里安娜死亡,阿斯特蕾亚都未能捕捉到其中分毫。
那之后,这成为了她人生中的第一个课题,是她作为研究者的原动力理解。她想要去理解,她的母亲。还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