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从前常从同辈的世家子弟口中听到清河公主的名声,其中有一句“智多近妖”,陆兰泽初初听闻时,还没有实感,毕竟他虽然是被清河公主亲自点名上任,却不是清河公主的眷臣,只偶尔在一些无关政务、只谈风月宴集上与商矜照面。
至少在从前有限的见面次数里,这位殿下都过分地低调,没有刻意在人前显露他的聪慧。以至于陆兰泽真正与他打起交道来,才现自己错估了商矜。
陆兰泽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来:“殿下有薛皇后遗风。”
薛皇后名动越京,才压众人,当时令无数才子佳人惭愧避让。
商矜亦如是。
他这句话勉强可以说是一句委婉的赞扬,也可以说是讽刺。
薛皇后生前风评在朝中并不算特别好,酷爱弄权,对该贤良淑德的中宫皇后来说是放肆之举。不过她死的早,反而令这些事情的记忆都在众人记忆里抹平,加之还有因为想扶持寒门激起世家暗地怨愤的先帝做对比,她就成了回忆里完美无暇的白月光。
商矜对陆兰泽不置可否:“你既然求到我门前,也总该有点诚意。如果我什么都不知道,该如何帮你?”
“我知道殿下想问什么。”陆兰泽沉默片刻,黑白分明的眼瞳里冻结着冰,看人的时候有种慑人的寒意,“事已至此,以殿下的手腕迟早会知道,我也就直说。”
商矜做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陆氏内部出现了分歧。”陆兰泽声音放得轻,却无碍于他消息本身的震撼,“以陆望为的部分族人认为陆氏可以再近一步,但我不这么认为。我虽然是陆氏家主,可远在千里之外的雍州,上面尚有几位族老主事,其决策权并不完全在我手中。”
他说着看了商矜一眼。
商矜会意地点点头:“你被架空了。”
“对。”陆兰泽承认地坦然,“因为我明确反对他们的打算,陆氏认为不宜得罪我,也不愿意放弃计划,正好我在千里之外,耳目不能及,干脆瞒住我。是我家中交好的族弟写信告诉我此事,我才得知此事是我叔父挑起的。”
“我担忧陆氏轻率行事,反受其害,就拜托我的堂弟死在越京诏狱里的那位,替我留意叔父的动向。他并不知道我和陆氏的分歧,事无巨细为我打听,我这才知道青州出事,江采他被卷入其中。”
“那么你是为了收16氏的残局,还是为了江采才离的雍州?”商矜似笑非笑望过去,眸光幽深。
“于殿下而言,并不重要。又何必问?”
“若是其他陆氏子弟,自然不重要。但是你是我亲自选定的雍州刺史,你的想法,不能不重要。”
“陆氏生我养我,对我自然重要。但他们既然瞒了我,那我也不会为他们的决定负责。”
陆兰泽口吻没有半分犹豫。
实际上,他和商矜心知肚明,以陆氏的如今权柄想要更进一步,那么就只有从龙之功,也就是清君侧。
与商矜完全是敌对的立场。
要么陆氏亡,要么商矜死。
商矜抚掌笑起来,“果断至极,陆大人,令人敬佩。”
片刻后他笑意一收,沉声开口:“那就请陆大人告诉我,陆望还有陆氏究竟想做什么我相信以陆大人的本事,不会当真被架空彻底。”
陆兰泽当然没有失去对陆氏的全部掌控,只是大多时候他没有那么在意陆氏。上任家主陆兰泽的父亲因为陆氏内部的争斗不明不白地死去,母亲改嫁,陆兰泽年少接手家主之位,在涌动的暗潮里和各怀鬼胎的陆氏各人周旋,这样的环境下,很难产生什么对陆氏的深厚感情。
陆氏也正是看穿这一点,才故意瞒住他。
陆兰泽:“殿下想知道的事情,我确实略知一二。但殿下也要知道,如果我将筹码全部交给你,我要如何相信殿下还会为我尽心尽力找人?”
他不动声色反问。
“陆大人未免太看轻自己了。”商矜微微而笑,“以雍州目前的局势,我自然不会将陆大人推出去,一定会为你尽心尽力找人。”
“这也未必。”陆兰泽没有被说动,“从前也许是这样,但今后却不一定还是如此。殿下与南梁王世子亲如一家,反而是下臣才是你与南梁王世子之间的外人。”
“………”
道理是这个道理,可偏偏从陆兰泽口中说出来,就透着股奇怪的味儿。
像是他和萧照不明不白、不清不楚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