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福青坦然自若的神色瞬间成了一具空壳,魂飞魄散般双瞳失去焦距。
是苏记那批货!
怎么会?这案子都已经了结这么久,为什么又有人来搜查?!
两个东厂的番子也惊得酒都醒了,对视一眼,同时看向周福青。
几个月前苏记药方的案子,周福青买通的是生药库的库使,但调包当晚巡查的队伍是东厂安排的,二人自然对此知情。
这案子都已经翻篇几个月了,腾骧卫为什么会突然插手?
看周大官人这脸色铁青的样子,八成是赃物被抓个正着,衙门的人随时可能找上门。
徐溪山当即站起身抱拳告辞:“大官人家中有急事,我等就不叨扰了,改日再会。”
“且慢!”求生的本能让周福青强行撑起身体,拦住两个救命稻草,“二位爷,我早料到那沈恋会有动作,本以为他只是想扳倒德惠,抢走生意,现如今才明了了,他放的这把火,是冲着天上去的啊!”
两个军爷一皱眉,心中觉得这周福青是死到临头想拖李公公下水。
徐溪山语气不善地问:“那批货的底细我们也略知一二,不过是您周家惯有的商贾之争,案子结束才被上面知道了,还特地派我等提醒您不能再有下次,怎么攀扯,也烧不到天上吧?”
周福青铁青着脸挥退所有人,眼神凶狠地盯着徐溪山:“前日打草惊蛇,却没有出手,错失良机,那沈恋得了喘息,一记回马枪就杀回来了!他一个八品太医,去哪里调动腾骧卫?摆明了,这沈恋一定是哪位大人的过河小卒,我小小德惠死不足惜,可若被他们查个底朝天,老祖宗那里真能片叶不沾身吗?”
一直没开口的赵渡闻言拍案而起:“大官人这是何意?我们好心答应替你办事,管他八品九品芝麻官,那也是朝廷的官员,你当捏死只蚂蚁那么简单?那沈恋是太医院的人,万一死后一群御医亲自来验尸,仵作都无法糊弄,难道就不会牵连我们吗?又不能用毒,又不能动武,我们谨慎而为,倒成了错失良机?”
周福青冷静下来,赔笑:“赵爷误会了,我的意思是我自己优柔寡断,退无可退才求助二位爷,我自己错失良机。如今不是内讧的时候,苏记的案子若是被翻了,监守生药库的那也是咱祖宗门下的干儿子,都是为祖宗分忧,还请二位爷不要弃我不顾啊。”
徐赵二人对视一眼,回头看他:“那你说,现在怎么办?”
周福青低头冥思苦想:“二位,我是真没想到那沈恋除了太医院的院使,还有其他靠山,这案子都已经被大理寺结案了,顺天府若是还敢收翻异状,我想……他的靠山很可能是冯公公,他盯着老祖宗的位子也不是一两天了,沈恋若是他的人,我们小小医馆,如何以卵击石?如今只能劳驾老祖宗亲自给衙门些指示了。”
一阵沉默。
徐溪山在屋内来回踱了几步,回头看他:“大官人可想清楚了,这事真让我们捅上去,哪怕他老人家亲自帮你平了事,也不会轻饶了你,到那时,你可别再胡乱攀扯。”
周福青当即跪地谢恩,誓独自承担后果。
三日后,辰时初刻。
顺天府大堂外明内暗,六扇隔扇门全开,光线被厚重的屋檐遮挡,堪堪照亮青砖漫地的堂前。
“威——武——”
随着两班衙役用杀威棒杵击地面,木石撞击震得众人胸腔麻。
沈恋站在堂右侧证人位,一袭八品御医青色官袍,算是配合办案的公差,不需要下跪。
大堂中央的青砖地上跪了两个人。
左边那个粗布麻衣身形消瘦的男子,是递翻异状的原告,苏家嫡长孙苏子苓。
前日沈恋与陆怀知亲自登门,请他再次出山,毕竟外人替苏家翻案,会引人怀疑目的。
还是得苏家人自己出手才合理。
苏子苓上个月才满十八岁,原本是锦衣玉食养尊处优的皇商嫡长孙,一夜间,连个落脚处都没了。
陆怀知四处打听找到住所。
苏子苓住在外祖父家的一间别院小屋里,躺在铺上,瘦得皮包骨。
倒也不是被亲人苛待,就是受了严重打击,无处伸冤,短短三个月,人都奄奄一息了。
但是听闻沈恋与陆怀知要替苏家翻案,这个脸色惨白的男孩连滚带爬地下了床,跪在两个人面前。
两人安慰许久都无法让这倒霉孩子平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