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踏入坤宁宫西暖阁,殿内伺候的宫人已经退得干干净净。
只有皇后的贴身姑姑守在雕花隔扇门外。
地龙的燥热还没散尽。
皇后卸了那顶沉重的九龙四凤冠,只簪着两支素面点翠金簪,靠着紫檀透雕的软榻。
那辆巴掌大的雷击木粮车,正搁在她手边的花梨木小几上。
焦黑的木纹在烛台的映照下,透着一股枯木的死气。
听见皇子靴子踏过地面的脚步声停下。
皇后没有抬眼,指尖护甲缓缓抚过粮车雕刻的车辕。
“来这边坐,不要拘礼。”皇后面带慈爱微笑,注视着谢渊:“两年前,你立下战功,你父皇至今时常在我面前夸耀个不停,母后知道你保家卫国的赤诚之心,也懂你惦念边疆将士,若是有什么难处,私下随时告诉母后,母后必当全力相助。”
“谈不上惦念。”谢渊没有入座,仍然站在皇后面前,向来不愿说一句客套话,“儿臣既领北境三镇大都督之职,监察乃分内之事。”
皇后见他不想绕弯子,脸上慈爱的笑容便收敛了。
屋内片刻安静。
皇后垂眸看了看那辆粮车雕刻,再次确定是自家亲哥哥国舅爷运往辽东的车型。
终于,换了一副严肃的语调,她抬眼注视谢渊:“有些事,我后宫本不该干涉,祁王殿下既然主动告知,本宫也没有装傻充愣的道理,殿下究竟监察出了什么问题?大可直言。”
暖阁静得只能听见错金炉里炭火轻微的爆裂声。
谢渊凤目低垂,左手并指自护腕内夹出一张叠成方块的桑皮纸,纸的边角,隐隐透出暗朱色麒麟印。
这印章代表皇帝亲军、不受通政司管辖的玄麟卫独有的密折抄本。
谢渊上前一步,将纸压在花梨木小几上,推到那辆焦黑的粮车旁。
皇后拿起桑皮纸,抖开,视线迅扫过纸上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
一笔一划都在罗列她哥哥的死罪。
不多时,脸色惨白的皇后缓缓放下桑皮纸,表情却依旧柔和平静,她站起了身。
上前一步,神色讨好地仰头注视谢渊,轻声说:“阿渊,母后素来欣赏你才能,早有心要你来自己膝下照管,只是你性子桀骜不羁,母后几番示好,都碰一鼻子灰,实在难以揣测你的心意。”
“娘娘不要误会。”谢渊告诉她:“儿臣截下玄麟卫的折子,只因北疆防线不能在这个冬天溃散。杀几个贪赃枉法之徒,容易,要再凑齐一帮能带兵的将才,需要时间。我不需要谁的赏识,只需要将士们活命的粮饷。”
皇后顿时长舒一口气,禁不住一手捂着胸口,神色感激地望着谢渊:“你放心,母后今日立即派人去办,这笔银两,是要暗中送往辽东,还是由殿下安排?”
“送太仆寺。”谢渊语气像命令:“边疆骚扰不断,军饷一日不能断,儿臣探得消息后,已经将兵部拨给太仆寺的秋防互市马本银抽五万两,填辽东的窟窿,平息兵变。三日之内,太仆寺的账面上若是见不到退回来的现银,这封玄麟卫的密折,就会连同儿臣擅挪公帑的请罪疏,一并摆在父皇的御案上。”
皇后倒吸一口气,护甲掐进了掌心。
难以相信这是一个十九岁的皇子做得出来的事。
国舅爷吞下的那笔军饷,险些造成边疆兵变。
事情已经被玄麟卫查清楚,在上报天听前,被谢渊拦截。
被迫参与国舅贪墨的人当中,有几个暂时不能处死的边防将领。
谢渊之所以用自身安危,替皇后娘家挡下这场大劫,并不是想要皇后许他东宫之位。
是为了顾全大局,稳定边疆,只让国舅爷把私吞的军饷吐出来。
皇后心中震撼。
这个楚国公主生下的蛮种,向来只是大魏国一把用来威慑外敌的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