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沈冕被赐死,已过去整整三日。
这三日,瑜帝无心政事,积压的奏疏堆满了御案。
与沈冕交好的几位朝臣数次进宫请见,先帝陵寝塌陷急需抢修,大祭亦需尽快安排以慰民心。
又逢年底,各地雪灾、旱情的奏折一股脑涌进瑜都。
桩桩件件等着瑜帝拿主意,他却躲进了汤泉宫。
这几个月生了太多事。瑜帝第一次觉得自己老了,力不从心了。
这种感觉以前从未有过,哪怕是初登基那年,面对指手画脚的长姐、步步紧逼的老臣,都不曾像现在这般闹心。
那些试图改变他、反抗他的人,最终都归于黄土。
他登基十九载,四海升平,朝局安稳,对此他一直颇为自得。
可自太子中毒身亡之后,糟心事就像身上那些伤痛般,一股脑全冒了出来。
他老了。
他承认,处死沈冕确有几分冲动,但对付欺君者,他绝不轻恕。
更何况,此事还牵扯皇姐与遗诏。
沈家,已经不甘于只做一介臣子了。
殿中,一个赤着上身、面覆七彩的技人正在喷火。
硫磺味的火焰一团团腾起,将瑜帝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他斜靠在御座上,眉间郁色丝毫不减:“就没有点新鲜的东西。”
往常他总能在这些奇技淫巧的表演中放松下来,今日却不行。
那火焰每次窜起,他都觉得要燎到自己身上,那股不时逼近的热浪令他愈烦躁。
卢公公忙挥手遣散殿中表演的艺人,躬身上前:
“陛下,上回提到的水鬼,今日已在排练了。您若不怕辛苦,老奴陪您去看看?”
对于新奇的东西,瑜帝素来不缺兴致。上次虞瑾明上报后,就勾起了他的好奇。
他瞧着新院落牌匾上“人鱼阁”三个大字:“这名字倒是比水鬼吉利。”
院内露天水池刚注满水,清澈见底。池底铺了一层鹅卵石,游动时不会激起沙尘。
两名女子身着特制的鱼鳞纱裙,一黑一白,齐齐扎入水中。
如今已是冬月,露天的水池温度极底,二人却不受影响,如两尾刀鱼疾向前滑行。
她们在水中尾相连、互相追逐,仿若八卦图上那两个圆点活了,转动起来。
一旁的汪采办见瑜帝露出笑意,立刻放下水池上方悬着的铁圈,并摇响铜铃。
两名女子应声同时奋力跃出水面。
嘭!
她们本该从铁圈中轻盈穿过,却因两个铁圈距离过近,又不熟悉场地,失误撞到了一起,溅起的水花泼到了瑜帝的龙袍上,洇出一大片污渍。
“陛下饶命!”
所有艺人、内侍、宫女都吓得面如土色,齐刷刷跪了一地,大气不敢出。
池中那两名女子撞得不轻,沉底后方才缓过神,立即满面痛苦地从水池中爬出,颤抖着跪地请罪。
她们并非全是害怕,更多的是冷。
为追求美感,这鱼麟裙又薄又贴身,轻若无物,勾勒出周身每一处线条。
冬夜里北风一吹,寒意直往骨头缝里钻,根本止不住地抖。
穿白裙的那个,肩头已青紫一片,正是因为方才那次撞击。
“再演一次。”瑜帝忽然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