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事到如今,他心中竟没有多少怨毒,反倒生出一丝荒诞的欣慰。
陛下杀他,是为断尽软肋,保沈徵稳坐皇位。
男风终究难容于世,只有他死了,沈徵才能毫无负累,做一个无懈可击的太平君主。
只是……沈徵若得知他的死讯,该有多痛?
沈徵不是此世之人,不受礼教桎梏,不屑皇权祖法,他说在他那里,一人只许一人,男子也可相爱。
这样的人,绝不会如当年陛下舍弃宸妃一般,屈从世俗,做合乎天下人期待的皇帝。
他不能死。
哪怕为了沈徵,他也必须活下去!
沈徵若知他遇险,必定会与父皇彻底决裂,倾尽全力来救。
他不能让他的殿下,破釜沉舟,却满盘皆输!
念及此处,温琢涣散的双目逐渐聚焦,神色瞬间清明。
他一边催马奔逃,一边打量四周地势,竭力在绝境之中,攥住一线生机。
忽然,他听见不远处水流奔腾之声,一道激流自山巅而下,汇作龙河支流,向梁州方向滔滔而去。
温琢心头陡然一动,侧身问道:“六猴儿,你说过你水性绝佳!”
六猴儿一怔,随即拍胸:“自然!”
“那我们便赌命一搏!”温琢眸中闪过决绝,猛夹马腹,直奔水声处冲去。
六猴儿紧随其后。
二人刚至河滨,禁卫军已扑至身后,温琢浑身脱力,再也撑不住,直接从马背上滚跌在地。
江子威暴喝:“拿下!动手!”
千钧一之际,六猴儿猛地扑上,双臂死死抱住温琢腰腹,“噗通”一声栽入河中。
深秋河水彻骨如冰,甫一入水,温琢便觉四肢百骸都被冻住,口鼻瞬间灌满浊水。
儿时的恐惧席卷而来,他本能地手脚乱划,可他根本不通水性,越是挣扎,越是浮不上来。
他先前奔逃已耗尽气力,滚马时又添满身擦伤,没挣扎两下便没了气力,身子缓缓向下坠沉。
六猴儿适应了冷水,赶忙托住他的背,将他猛地撑出水面。
“大人!吸气!”六猴儿抹开脸上河水,大声喊道。
温琢听到唤声,猛地睁眼,大口吞咽着空气。
再看周遭,浊浪已将他们卷到数丈之外,水流之力磅礴,他们根本无从抗衡,只能顺流漂泊。
江子威催马赶至岸边,见二人顺水而去,下令:“放箭!莫让他们逃了!”
两名禁卫军立刻搭弓,箭矢直指温琢头颅。
六猴儿听得弓弦响,魂飞魄散,急声喊道:“大人闭气!”
温琢刚含住一口空气,便被六猴儿用力按入水中。
两支利箭擦着他的耳际射入河底,水流卸去了箭尖力道,只溅起数点水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