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检查结果都出来后,医生一脸凝重拿给丫丫看,解释了几句,旁边的翻译帮忙翻成中文,很委婉,不过结论很悲剧。
婷妮年纪实在太大了,生这个病,救是救不过来了,但是可以帮它拖。
但是呢,拖的过程,婷妮会非常痛苦。
这就像人类生癌一样。化疗什么的,都能拖几个月,或者几年。可是会很贵……当然这对林亦宸来说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肯不肯帮丫丫的狗付钱……而且婷妮本尊会相当的痛苦。
好在是人类不可以安乐死——至少在中国不合法——但是狗可以——哪怕在韩国也可以。
那么呢,韩国医生就建议丫丫,这个时候,不如考虑让狗安乐死。
丫丫看着婷妮。婷妮似乎也听得懂人话,伸过嘴来叼丫丫的衣角,咿唔连声,如个婴儿。它不再清澈的眼睛,抬起来望着丫丫,仍然信赖依恋。
难怪这次丫丫出国,它拼命也要跟着丫丫。甚至叼着自己的被子毛巾在丫丫门口等。对丫丫一步一跟,被踩到都不要紧,只怕丫丫丢下它。它大概也预见到它跟她之间的时间只有这么多。
它见过她梳两支羊角辫、穿着小裙子,噔噔噔在花园里跑着采了鲜花送给妈妈的样子。她见到它肚子大起来以为它生了怪病,吓得都哭了。它跟着她去陌生的人家,看它明明还没有完全断奶的小狗宝。她拍了狗宝的照片给她看,摸着她的头说:“宝宝很喜欢新主人哦!不担心。”
婷妮于是就不担心了。它知道每一只狗都会有自己的主人。它好高兴自己有这样的一个主人,让它托付全部生命。它的小狗狗,也会去找自己的主人。它遗憾它的那只小狗离开它,稍微太早了一点。但如果是为了一生一个的主人,那么早点离开妈妈,也是没办法的事。
它一都不担心自己会不会死、什么时候死。出于动物的本能,它知道自己的死已经在近前了。这不要紧。只要在主人的怀抱里离世,就不要紧。它相信自己死后会上狗的天堂。那天堂会有主人守护。
它作为一只狗,就是这样的相信着主人。相信着这项连主人们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拥有的能力。
可能是太幸福了,它又喘上了。医生吩咐护士急救,还安慰丫丫:“没关系,可能它就直接过去了,你就不用担心要不要选安乐死的问题了。”
丫丫觉得这算不上是安慰!
翻译也觉得这有点过份,跟医生又嘀咕了两句。医生草草回了一句,忙着做手术准备去了。翻译又跟护士沟通了两句,安慰丫丫道:“救回来的机率很大。如果手术过程中现很可能死亡,也会通知您,让您决定是否安乐死。这样可以降低它临死的痛苦。”
“……救回来的机率很大。”丫丫乐观的只听前半句。
她安慰自己说:这次作可能不要紧的。真的不要紧。这是个很好的宠物医院,能把它救回来。但是以后呢?
再乐观的人也不得不想到:以后……
丫丫坐在外面等着。她要帮婷妮做一个决定。这是迟早的事。她就这样坐在外面,低着头,空气刘海太长了,垂下来,遮着眼睛。林亦宸等着不耐烦,又或者是空气太沉闷了,让他不舒服。他催丫丫道:“你也养它很久啦!它到底是只狗。一开始养就你该知道,狗都只能活这么久,总有一天要走在人前面的。你为它好,就快点做决定……”
平生头一次,她打断他,说:“林亦宸,我一直知道你嘴贱。”
哈?竟然敢说他嘴贱?新新!他一时倒忘了生气,任她接下去道:“但是这一次……就这一次,你先不要跟我说话。拜托。这一次你先走开。”
他吃惊的弯下腰看了看她的眼睛。她低着头,刘海垂下来恰好把眼睛遮住了。他的手还插在裤袋里,直起腰,一言不的走开了。
他打了几通电话,又跟前台说了些话、找了些人,然后到急诊室外头去,看了看、再到门口等着。
后来就有新的医生过来了。再后来,林亦宸告诉丫丫:“救回来了。”
就这么简单几个字。实际上他把本地最好的兽医请来了,给婷妮来了个专家会诊,总算顺利的把婷妮抢救过来。而且,专家表权威说法:半年到一年之内,如果婷妮没有染上其他病症的话,那么不用担心它会死了。
林亦宸也把这事儿告诉了丫丫。
丫丫喜悦得简直脱了力,张开嘴大口大口喘气,连道谢的力气都没有了。
林亦宸也根本没告诉她,自己都出了什么力。他没打算让她道谢。
但他警告她:“狗肯定走在人前面的。作为狗,寿数就那么点。你一开始就要做好心理准备了。如果不能承受结果,当初就不要养。”
她笑笑,说:“是啊,当初就不要养啊。”
林亦宸没有听懂她的弦外之音。
抱了婷妮,他们一起离开宠物医院。助理来找林亦宸,说会场气氛紧张。韩方还是希望能有中立的中方商人在场圆圆场。
“好吧。”林亦宸答应直接赶过去。他问丫丫:“会自己回酒店吧?”
丫丫点头。
林亦宸忽然想:这不是很好的时机吗?可以刁难她,叫她自己回去。
可是他现在一点都没有兴趣欺负她了。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觉得欺负她完全没有趣味。反正她一定会默默的接受、然后把所有难题一道道的化解,林亦宸有时候……简直恍惚看到年幼的自己,拿了父亲布置的题目,一道道的完成。母亲有时候心疼他:“啊,这么难的!我跟你爸讲,先不要做了。”
“没事,慢慢做,应该能做出来的。”小亦宸反过来劝解母亲。
当时他想,如果再做一道、再多做一道,也许能看到父亲笑吧?也许这次能听到父亲表扬吧?过了很多很多年之后,他才认清,父亲也许永远都不会当面表扬他了。少一点责备都不可能。这就是父亲关心他的方式。他不喜欢这种方式,而父亲却永远不会因为他喜不喜欢,而改变自己教育的方式。
“永远”这两个字,真是太过残酷的字。
林亦宸可能,也永远都不会表扬丫丫,并且甚至都不会真的关心她。那么,至少,他不会再出那么多难题,让她用小小的手和脚、一点一点去攀越了。
她并不是真的那么坏的女孩子,他终于认识到。世上总有那么多遗憾,是意外,很难找一个人去承担责任。
他举步离她而去,没有听到她在后头,看着他的背影,小声说:林某某,所以永远不要让你驯养我啊。
云间一点点太阳光,把她跟狗的影子都照得那么淡。
似乎感觉到有哪里不对,他回头,看到她一张苍白的小脸埋在狗背上,头遮住了眼睛。他心里格噔一下,问:“怎么了。”
她抬起头,又是一张笑笑的脸,说:“你到那边,自己小心!有不耐烦的时候,想想开心的事情好了。犯不着跟他们火。”
“用得着你说吗?”他心里想着,很不领情。然而坐进自己车子之后,他还是叫司机开到了丫丫的面前。
丫丫当时正在翻手机找打车的号码。幸亏林亦宸现在对她经济上比较客气。出来走动,都会给她活动经费。她公司也表彰她的成绩、给她提了工资。服装店也有在赚钱。她有钱打车,不用非坐公车不可了。
但是一只手抱着狗,一只手到包里翻手机,还是有点麻烦的。其实还好。只有一点点麻烦而已。就那么一小会儿的时间,他车子已经过来了,仍然维持一张冰块脸,说:“上来。”
丫丫愣了愣,笑了。林亦宸不想承认,但她这一笑,真的好美,像春天到了,风都融和了,满原的花都开了。
“不要笑!”他狠道,“不是为了你。完全是为了狗无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