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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菱歌逐秋水 千里觅孤鸿（第2页）

他没有抬头，依旧低着头剥菱角，可那层薄薄的菱角壳，忽然变得难剥起来。

“阿爷说我小时候……长得很像姑姑。”

“我们唐家‘青囊药房’的招牌，自宋代先祖唐慎微公起，传到我祖父唐修和手上，已是第十九代。”

唐家世代杏林，更以仁心仁术、悬壶济世为祖训，在姑苏乃至整个江南都享有清誉。

“祖父膝下一子一女，我父亲唐茯，承袭家学，又颇有经商之才，到二十八年前，青囊药房已是姑苏城中屈一指的大药行；而姑姑唐莳，自幼就备受宠爱，后来因缘际会，远嫁去了临海的望族海家。”

娇养的掌珠远嫁，老爷子心中万般不舍，父女间往来的书信每隔半月便有一封，从临海寄到姑苏，又从姑苏寄到临海，攒了厚厚一摞，用红绸扎着，锁在祖父书房的小匣子里。唐茯每每南下采办药材，也必定绕道临海，探望妹妹一家，以慰老父思念。

“我三岁那年，姑姑生了一个玉雪可爱的女儿，阿爷大喜，特意带着阿爹、阿娘和我，千里迢迢赶去临海，喝了外孙女的满月酒。”

那是他第一次见到表妹，他已经记不清她的样子了，只记得大约是一个很漂亮的奶娃娃。阿爹重金打了一对墨白的羊脂玉佩，告诉姑姑他们要亲上加亲

“十七年前，阿爷在家书中说，等过了三月十三，便会带着女儿回姑苏小住一段时日。祖父日日盼着，可三月过去了，四月也过去了，直到五月，姑姑和表妹的身影都未曾出现。书信也断了。阿爷再也坐不住，带着阿爹和我，雇了一艘快船，再次赶去了临海。”

“可是……哪里还有什么海家堡。我们只看到一片被大火焚烧过的焦土，还有后山坡地上密密麻麻的石碑。周围的百姓说是一伙凶残的水匪围着堡子烧杀了五天五夜！堡内上下百余口，无一幸免，事后官府前来收拾，也只草草收敛了尸，就地掩埋了事。”

“阿爷当场就昏了过去。阿爹冲去当地衙门，使了许多银子，才从那个老知县口中得知，那伙水匪后来被一个‘很有来头’的人杀光了，海家堡的小女儿，好像也被那人带走了。至于带去了哪里，任凭阿爹如何哀求、贿赂，再也问不出半个字。”

唐修和醒来后，悲恸欲绝，但念及或许尚在人间的爱女遗孤，他想也没想，立刻准备变卖家产，倾尽所有，也要寻访外孙女的下落。然而，他们刚到姑苏，一场可怕的瘟疫便席卷了江南数州。

彼时姑苏新来了一位县官老爷，据传干爹是宫里头权势滔天的“贵人”。瘟疫横行，那县官不想着如何控制疫情、救治百姓，却想趁机大横财，强令各家药铺以次充好，抬高药价。唐茯作为姑苏药商会的会长，不肯同流合污，还要告去苏州府衙，便因此，得罪了县官。

不久，一纸“售卖假药，贻误疫情”的罪名便将唐茯锁拿入狱，不过三日便死在了牢里。唐修和遭此连番打击，一病不起，家中产业也被官府借故查抄大半，仆役星散，显赫一时的青囊药房迅衰败下去。

“阿爷临终前，攥着我的手反反复复地说，他想不通，自己行医一辈子，积德行善，从未害人，为何儿女皆不得善终……他放心不下的，除了阿娘和我，便是姑姑那个生死未卜的女儿，他苦命的外孙女。那时……我尚且自身难保，哪里还有余力去寻找？可是看着阿爷无论如何也闭不上的眼睛，我还是跪在床前，对他了誓——我会找到她，无论如何，我都会把她带回姑苏。”

后来母亲变卖了剩余的大部分产业，只勉强保住了祖宅和“青囊药房”这块摇摇欲坠的招牌。他则凭着家传医术，苦苦支撑起了门面。

直到五年前，姑苏一带再次爆时疫，唐夫人也病故了。他仍不肯同流合污，使用劣质药材，结果一队如狼似虎的锦衣卫突然闯入青囊药房，以“囤积居奇、哄抬药价、妨碍防疫”的罪名，将唐怀瑾与几位同行抓了进来。

同监的犯人一个个被拖出去，再没回来，他也受了刑，奄奄一息，他突然明白，原来当年阿爹也是这样死在大牢里的。也许，他很快就能见到阿爹、阿娘，只是……他没有颜面去见阿爷了。

他不想认命，就一日日苟延残喘的熬着，终于，在半个月后，他等来了一个提刀的黑衣人。

那人在牢里杀了个痛快，听到他挣扎着喊救命，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了他许久，接着便伸出手，将半死不活的他从血泊中拖了出来。

他在医馆养了三个月的伤。伤愈后，又陆陆续续听说，那位县官和他背后的几个靠山，被京城来的钦差定了重罪，抄家问斩。被朝廷新委派的巡按御史查明罪证，定了重罪，家产抄没。而他父亲当年“行医不端”的冤案，也得以昭雪，被查抄的部分祖产，竟也归还了一部分。虽然唐家早已不复当年盛况，但至少，‘青囊药房’的招牌，算是真正重新立了起来。

夜深人静时，祖父临终不肯瞑目的双眼总会交替浮现于脑海……只是天下之大，人海茫茫，他必须活着，好好的活着，活着，才有相见的那天。

后来，他收留了两个在那场瘟疫中失去双亲、流落街头的小乞丐，三人便在这姑苏河畔的老铺里，日复一日地看病抓药、研磨炮制，靠着一点祖传的医术和不肯泯灭的仁心，兢兢业业地守着这份祖业。

直到四个多月前，那个提刀的黑衣人，又来了。这次他不是一个人来，还带了一个紫眼睛的番邦人。可是唐怀瑾没有丝毫犹豫，立刻就跟着他走了。

他们走了很远很远的路，去了很多很多的地方，见了许多许多的人。他也终于知道了，那个被他惦记了十几年的表妹，那个海家堡唯一幸存的小女儿，她没有死，她活得很好。

兰罗达望着运河上往来不绝的舟船，意味深长地道“这世间因果，有时奇妙得很。你既然心中已有猜测，又何必急于一时？该相遇时，自会相遇。”

他见自己这个便宜徒弟倔强的抿紧嘴巴，便又喝了一口桂花酒。

乌篷船载着满船的心事，向着暮色深处，无声滑去。

…………

“……哥哥，棠儿会叫娘了……”

“……阿爹，棠儿会走路了，摇摇晃晃的，像只小鸭子……”

“……棠儿今日问我，她的表哥长什么样子……”

“……阿爹，下个月我们就回姑苏了……”

…………

“你家中还有人吗？”

“我……还有一个表妹，可是……我与她失散了很多年，至今……不知生死……”

“那便好好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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