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日不见太阳让雁门关外的草场变成了荒原,呼啸的北风在黑暗之中更显得喧嚣,吹的长孙无用手中的火把噼啪作响。
他正站在一座小土包上,穿着一身紫色圆领窄袖袍,在领口和袖口还镶着暗红色织锦的包边,腰间缠着一条金玉带,左边还挂着一个鎏金的鱼袋,脑袋上顶着一冠黑色幞头,笔挺的展尾高高翘起,尽显威严,他脸上还久违地贴上了胡子,额头和眼角也有意的描上了皱纹,若不是袍子里裹着有些臃肿的厚皮草,看上去还真有那么几分使节的模样。
在他身旁蹲在地上检查着行囊的李仁就要低调不少,只穿着一件绿色的圆领袍,顶着一顶软脚的幞头。
“这兖州够冷的,我还以为回青州了呢。”长孙无用换了只手拿火把,把那只快要冻僵的手揣进了怀里。
“天上的黑云会时不时地下暖雨,能让这地方稍暖和一些,不然兖州冻死的人会比饿死的还多。”李仁确认要带的东西一件不差之后重新背起了书箱,站到了长孙无用的身边。
“暖雨?”长孙无用回头看看李仁,“没想到西风夜语还有几分良心。”
“良心?”李仁蹙了蹙眉,“我若是告诉你那暖雨如沸水般滚烫,你还觉得他们有良心吗?”
“那倒是有几分西风夜语的作风了。”
“你们仙人的事情我不懂,但每次暖雨过后,地上就会长一种雪白的草,晶莹如玉,还会光。”
“你是说那种?”长孙无用指了指远处,在山坳里除了一座座亮着火把的格日外,就是漫山遍野的点点荧光,就像是山林里的萤火虫。
“对,长孙公子知道那是什么?”
“我要是没猜错的话,那应该是水晶兰,相传长在冥府,不过我没去过,所以也没见过,。”
“那长孙无用知道这水晶兰有什么特性吗?”
“你怎么这么好奇这个东西?”
李仁叹了口气,“因为这是兖州唯一还能活着的东西了,不少饥民会吃些东西来果腹,如果它有问题,这些饥民定会受无妄之灾。”
“我也是今天才知道这玩意是真的。正常来说这东西只有死人才能见到,就算有人曾经吃过它恐怕也没法告诉其他活人这东西味道到底如何,恕我爱莫能助。”长孙无用拍拍李仁的肩膀,迈腿率先向山坡下走去,“你确定大汗不会一见面就砍了咱们?”
“大汗也知道这仗他不是打给自己的,也打不赢,但他不能什么都不做,横竖都是死,与其饿死在荒原上,不如让子民死在战场上,对谁都好。”
“可是按你这么说,虽然大汗不会砍了我们脑袋,但也多半不会搭理我们,你写那么多国书给谁看?”
李仁把挂在肩膀上的书箱又提了提,“自然是给懂事理的人看。”
长孙无用突然扭头看向了李仁,眼神有几分怪异。
李仁扭头看了一眼,视线又看向了前方,身上的正气浓得快要溢出来,“长孙公子有何指教?”
“大汗不会杀我们,可不见得他不会杀了他的小女儿。”
“虎毒不食子,我觉得的不会。”
“你若是坐上了皇位,儿子都死在了战场上,女儿现在还要跟着对家跑,你会怎么办?”
李仁眼皮低垂了一下,但很快就重新抬了起来,“他杀不杀是他的事,但对我来说,这是雁门关子民最后活下去的机会,我不得不试。”
“冤冤相报何时了呐。”长孙无用感慨道。
李仁指了指天上翻腾的黑云说道:“你们修仙的说这话有些打自己脸了吧?”
“修仙的只是在修仙,又不是真的神仙,归根结底也是人,而且修道界可没有衙门,有个家长里短的可没人忍着,打得过当场就杀了,打不过的连报仇都没有门路。”
“那和野兽有什么区别?”李仁皱起了眉头。
“相鼠有皮,人而无仪,”长孙无用轻笑了起来,“二皇子可不能太善良啊。”
李仁没有再答话,两人一路无言,很快就走到了那一座座格日外面,在那一排举着火把拿着环刀的壮汉前停了下来。
长孙无用把手中的火把递给了李仁,抖了抖袖口露出双手,从怀里拿出了符节立在胸前,“我们二人乃大唐使臣,奉大唐天子之命,协国书礼器,欲拜见哈日可汗,烦请诸位入内通传。”
这话字正腔圆,字字清晰,可对面的侍卫听后却没有一个人有动弹的意思。
长孙无用摇了摇手里的符节,扭头和李仁对了个脸色,又说道:“大唐使节来访,请诸位通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