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就是在这样一个时刻,杜尔米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从历史的意义上说,自己所做的事情已经值得大书特书,值得后世的所有历史学家耗费一生的时间、去寻觅与探求一个谜底。
杜尔米·奈特,他是如何做到的?
他如何能团结起所有的谢兰人与雾兰人,带着整个世界一同启航?
“……但是,这显得我有点儿太厉害了。”杜尔米挤了挤脸,五官都缩成了一团,“这不是因为我不厉害,而是因为我不需要占据那么大的功劳……”
劳伦特可不管杜尔米嘀嘀咕咕说什么,他只是说:“但我只是请您看看这里有没有什么客观的史实错误。至于我要如何夸赞您……”他略微好笑地说,“您知道的,作为一个传记作者,我非常专业。”
杜尔米:“……”
这可以用“专业”来形容吗?!
劳伦特这趟过来就是为了送这些书稿,他很快就告辞离开了,但杜尔米却有点儿心不在焉了。
他翻了一会儿《森罗万象》,多多少少还是看进去了一些内容。从前,他并没有系统地了解过探索狂热时代的航海家与探险家(也没有书籍系统性地介绍过他们),而这一次,他可以说是大开眼界了。
他琢磨着,或许可以在脑子先生们的那本百科全书上,再加一个历史的板块。简单写写,别太细致。
听起来是个好主意。杜尔米将这个念头扔给了脑子先生。但他并没有立刻得到回应,想必大家伙儿都很忙,而杜尔米又给魔法师们添了个乱。
这让杜尔米有一点儿——就一点儿!——心虚。
现在他还有不少要做的事情,浮梦之月的空气还弥漫着梦呓般的浮躁,报纸上流传起一个神秘王朝的故事……
遮兰。
这个名字突然跳进杜尔米脑子里的时候,他没有觉得惊讶,反而觉得感叹。
他想,对于如今的人们来说,遮兰是一个永远不会到来的未来;而对于后世的人们来说,遮兰是他们永远无法探求的过去与往日。
遮兰就在这样一个夹缝之间,不是问题解决之后的崭新面目,而是解决问题的方法本身。
更简单一点说,遮兰就像是——杜尔米一边想,一边无聊地在草稿纸上画着圈——一个工具。
连接着真理侧与神秘侧、连接着截然不同的层域与质料、连接着过去与未来。
那些终将到来的未来、那些永远沉眠的过去。就是在那中间,人们活着。活着的人们不会在意三百年前是哪一位船长现了雾兰。他们知道,但他们不会深究。
很久很久以后,未来的故事也会变成更遥远的未来人眼中的历史。
很久很久以前,人们还不知道自己平平无奇的生活会成为后来的历史学家的珍宝。
就是这样。
……杜尔米扔下了笔,有点烦躁地揉乱了自己的头。他知道自己心中的隐忧是什么——是【时历】。
当然,他姑且还是相信现在的伊斯不会做什么坏事。
他知道伊斯最近一直待在波尔普恩,似乎是对那座城池有了一种独特的情愫、一种深藏的伤感……虽然杜尔米很怀疑伊斯是憎恨波尔普恩、而非眷恋波尔普恩……
只不过,这不是相信伊斯就能解决的事情。本质上,这是因为时光与历史的力量永远不会消散。存在这样的力量,就终究会带来了一些祸患。
这其实跟伊斯没关系,而只是跟【时历】有关。
当人们想到死亡的时候,他们会想到自己死去的亲人、死去的邻居,想到终将到来的明天的白昼。人们会死,可活着的人必须得好好活着。
可当人们想到时光的时候,他们能够联想到什么呢?他们能想到历史吗?
杜尔米知道,现存的历史……还是太单薄了。
于是他去了一趟波尔普恩,找到了伊斯。
如今的波尔普恩仍旧是杜尔米的领地,至少神秘学意义上是这样的。但杜尔米还是找了半天才找到伊斯,因为伊斯正站在波尔普恩北面的山崖上,遥望着森罗海。
有那么一瞬,杜尔米怀疑自己从伊斯的眼睛里瞧见了痛苦。但是很快,那种情绪波动就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