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和在娘亲怀里一抽一抽的大丫再次对上眼?神,微微一笑,昔日玉面将军的风采柔和了他此时瘦得凹陷下去,显得过于凌厉的面庞,大丫不哭了,嗦了嗦手指头,埋在娘亲怀里,只露出一双眼?睛看着他。
裴晋光笑了笑,这个小丫头让他想起?远在金陵的妻子。
他看向屋外呼啸的风雪。
竟是已经入冬了。
乌静寻她们如今住在桐城南门上的?松子巷里,巷子里的?街坊邻居们大都是和善老实的?人?,这日孙大娘出门倒水,看见那户新搬来的?人?家门口立着一个黑乎乎的?高大影子,心头就是一紧。
新搬来的?那两个丫头生得都好?看,尤其?是皮肤更白些的?那个,一张小?脸笑?起?来比她院子里种的?三?角梅还要美。孙大娘想起?她刚搬来时亲自送来的?那一碟子糖饼,还有些意犹未尽。
这样模样好?、性情好?,还有一手好?厨艺的?女?郎,叫巷子里那些未婚的?毛头小?子们都心浮气躁的?,只?等着再过些时候就让媒婆上门说亲呢!
这后生鬼鬼祟祟的?,孙大娘坚信自己从那截挺拔的?玄色背影中读出了些不怀好?意的?色咪咪之情,手里的?水也不急着泼了,端着盆就往前走:“欸!那个小?伙子,你站在那儿做什么呢!”
裴淮光在门口已经站了有一会儿了,细密的?雪花落在他几乎静止的?眼?睫上,听着小?院子里传来的?低低咳嗽声和说话声,那张俊美的?脸庞不知?是冻的?,还是心绪不佳,苍白面色之下那双琥珀似的?眼?瞳有一种令人?心悸的?戾气。
此时忽闻孙大娘的?呼喝声,裴淮光心绪更是不佳,冷冷瞥了一眼?那膀大腰圆的?妇人?一眼?,他收回目光,没有开口。
孙大娘看见那张俊美无俦的?脸庞,先是一愣,随后又觉得痛心疾首。
这样俊的?后生,偏偏不学好?,和那些纨绔一样想要玩女?人?!
“我们松子巷里的?人?可都是清清白白的?,容不得你在这儿作怪!”孙大娘自觉说得很有气势,看着青年比霜雪更冷、更白的?侧脸,又苦口婆心地?劝道,“我知?道乌娘子生得好?,巷子里不少小?伙子都喜欢她。可没一个像你这样放肆的?,不都等着过了年安稳些再上门提亲?你还敢青天白日的?就敢摸上门去,今儿也就是遇见了我,若是被那些个长舌妇看见了,可不得编排出许多酸话来!乌娘子一个小?寡妇本来就够可怜的?了,你若是真心喜欢她,就该多为她考虑才是……”
孙大娘的?一通絮叨落在裴淮光耳朵里,只?剩下几句关键的?话。
“有许多人?,喜欢她,想要上门提亲?”
孙大娘理所当然地?点?了点?头:“乌娘子生得漂亮,人?又和善,谁不喜欢?可怜她前一个夫郎没有福气,之后要找啊,该找个体?格健壮些的?,护得住她才好?。”
不过相识几日,这大娘就开始真心实意地?为她考虑起?来。
也是,只?要是她存心想与谁交好?,就没有不成的?道理。
她只?独独对他不假辞色,而已。
周身叫嚣着想要见到她、抱住她的?欲望仿佛刹那间被风雪冰冻,裴淮光微微颔首,说了句‘多谢’,只?身走了。
这一次,他要她心甘情愿。
孙大娘看着那后生挺拔修长的?背影,觉得自己很是有几分‘为人?师’的?天赋,这不就一个为色所迷的?好?后生给引上正途了吗?
孙大娘正美着,一旁的?木门吱呀一声被人?从里边儿打开,露出翠屏冻得鼻头红红的?一张脸,见孙大娘一个人?站在那儿,还有些莫名:“大娘?我怎么听见有男人?的?说话声呢?”
孙大娘张了张嘴,想起?裴淮光那张阴郁但实在美貌的?脸,想着人?家知?错就改,她也不好?坏了他在乌娘子跟前的?形象,这俩人?在外?形上顶顶登对,若是将?来成了亲,生出的?小?崽不知?道该有多可爱。
想到这里,她摇了摇头,豪爽道:“给过路的?人?指了个方向,没事儿!”
孙大娘是她们的?邻居,刚搬来的?时候帮了她们很多,是个爱唠叨却很热心肠的?大娘。螺青听到这里点?了点?头,虽说疑惑问路需要有来有回说那么多句吗?但她也没多想,只?叫孙大娘再等等,跑回去拿了一碟酒酿发糕给她,描绘着青花的?白色瓷碟上四块儿白白胖胖的?发糕散发着甜蜜的?气息,孙大娘一看,哎哟两声:“不成不成,我就从你们门口路过,哪能拿你们这样的?好?东西??”
孙大娘连连推拒,门板后又传来一道轻柔女?声,在这素净到有些寡淡的?巷子里如同春水一般漾开,站在巷尾,正欲翻身上马的?裴淮光身形一僵。
“孙大娘,你拿回去给果姐儿她们甜甜嘴吧。”乌静寻病了有些时候,这两日好?转了些,她也不闲着,琢磨着今后要做些什么营生。
光靠她们手里那点?儿银子坐吃山空自然是不行的?,今后翠屏遇上了喜欢的?人?,她也要为她存一份嫁妆,让她风风光光地?嫁出去。
做绣活儿太亏眼?睛,乌静寻也不想发生什么昔日故人?看见熟悉的?针脚功夫顺藤摸瓜找到她的?戏码。
好在她尚有一门好厨艺。
或许她应该感谢阿娘?
孙大娘看着天仙似的女郎柔声细语地和她说话,嗓门儿都不自觉放轻了:“这怎么好?意思呢?果姐儿年纪小?,哪里用得着吃这样的好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