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乌静寻那双哭红了?的眼睛四处在看,老太?君叹了?口气,惊悉长孙战死消息后陡然苍老了?不?少的老人拍了?拍她的手:“你母亲她……伤心太?过,已经起不?来身了?。就咱们祖孙几个,一起送一送晋哥儿。”
说到后面,老太?君话里也忍不?住带上泣音。
乌静寻上前安慰她,嘴里说着宽慰的话,她却觉得自己像是一个冷冰冰、早已僵硬的人,灵魄都抽离出来,只冷眼看着那个俗世里的自己尽着平宁侯府世子夫人的职责。
裴晋光只能立衣冠冢,但那些繁琐的程序都是一样的,更遑论还来了?宫里的内侍带来了?天?子的恩旨与一些似是而非感慨悼念的话。
今日是裴晋光立冢下葬的日子,乌静寻浑浑噩噩的,她有预感,自己的生活将会?发生极大的转折,可她没有办法?阻止,这样突然改途却无能为力的感觉让她厌恶而烦躁。
明明前一段时日连着许久都是烈日高照,今儿却下了?雨,那位新寡的世子夫人穿着孝衣,头上身上浑无一丝亮色,可那张蒙在朦胧细雨中更见婉约轻愁的脸庞,却还是让人忍不?住将视线一直跟了?过去?。
这一日终于结束,翠屏心疼地扶起乌静寻,正想带着她回去?歇息,却听得老太?君叫她。
“静寻,你来。”
乌静寻沉默着跟在老太?君后面,不?过几日,她的头发好像全?都白了?。
老太?君进了?屋,从妆台上拿出一叠纸递给她。
“你瞧瞧。”
乌静寻以为是地契屋契之类的东西,正想摇头,最上面那张纸上‘和离书’三个字却赫然映入眼帘。
“祖母,您要我与世子……和离?”
雨幕淅淅,从支起一角的支摘窗望去,庭院里?的翠叶红花也被拢上一层朦胧雾意。
乌静寻看着短短几日就?苍老?了许多?的老?妇人,她原先乌黑油亮的发髻现在花白一片,望向乌静寻的眼神柔软而悲伤。
“晋哥儿?没了,我们都难受。可我知道,你心里?头比我更?难过,晋哥儿?前二十年,我老?太婆也算是眼看着他长大的,可你呢,与晋哥儿?成亲才多?久,连一日真正的夫妻都没做过呢,我怎么好眼睁睁看着你就?在这宅子里?替他苦守一辈子?”老?太君摆了摆手,语调缓而安宁,“晋哥儿?从前很?是孝顺我,由我替他写下这封放妻书,他不会怪罪的。要怪也只能怪他自个儿?命不好,这么好一个媳妇儿?,硬是没叫你过上一天好日子,他人就?没了。我,我实在是——”
说到后面,老?太君已经泣不成声,但还是推开乌静寻过来扶她的手,囔囔道:“拿远些,拿远些,可别打湿喽。”
乌静寻想说什么,可喉头像是被浸湿了雨水的棉花堵住,堵塞的滋味并不好受,可她更?因为老?太君的心意而难过。
老?太君收拾了一番心情,见女郎指尖紧紧攥着那?一叠文书,又?道:“我做主,将晋哥儿?的私产都给了你。一个小?女儿?家,身?上得有些东西傍身?,心才不会慌。今后随你再嫁也好,还是自梳也罢,这都是你的底气,可知道?”
老?妇人的话语温柔醇厚,这样絮叨关怀的样子让乌静寻积攒了许久的泪意决堤,她趴在老?太君膝头,喃喃道:“我不值得祖母对我这样好……”
“胡说。”老?太君轻斥一声,温热中又?有些粗糙的大手拂过她冰冷细腻的脸颊,替她绾好微乱的鬓发,“晋哥儿?喜欢你,他娶了你,咱们就?是一家人。我替自己的家人打算,又?有什么不可以?”
在女郎轻轻的抽泣声中,老?太君又?道:“这封放妻书还有那?些房契地契,你都好好收着,别叫旁人知晓。过些时日,你想走的时候,同祖母说一声就?是。”
乌静寻没有说话,只茫然地靠在老?太君膝上。她嫁来平宁侯府,是为了不想再忍受阿娘阿耶他们的漠视与责骂,假若之后离开了平宁侯府,她又?是为了要过什么样的生?活呢?
她现在毫无头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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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晋光只能立衣冠冢,饶是如此,周庆帝仍为这位英年早逝的将军极尽哀荣。
裴晋光被追封为护国公,乌静寻自然而然地也成了一等公夫人,说句具体些的,如今连昌邑郡主见了她,都是她屈膝行礼的份儿?。
乌静寻并不为这些外在的荣耀而高兴,甚至连深受天恩感激涕零的模样也是不得不做出的虚伪违心之态,也许是受了那?封放妻书的影响,乌静寻看着形形色色、或是哭泣或是恭贺的人,只觉得他们像是戏台上的木偶,而自己也是其中的一员。
牵机木偶而已,哪一日幕后人没了兴致,随意剪断细绳,她也就?废了。
雨还在下,乌静寻眯眼望去,只觉得整座金陵城好像被无法穿透的阴霾笼罩,压抑得她喘不过气来。
“你这丫头,想什么呢。”佟夫人这几日也跟着心力交瘁,倒不是因为在裴晋光葬礼上出了什么力,而是她心里?憋着一口气,让她犹如火烧,整日整日地不痛快。
女儿?好不容易高嫁,风光日子还没过上几日,她那?好不容易保住的女婿更?是什么都没帮衬上,人就?没了,女儿?成了寡妇。这事儿?放在谁身?上都得郁闷个十天半月,更?遑论佟夫人本就?对乌静寻这门亲事寄予厚望,是打量着她出嫁后多?多?帮扶她亲阿兄这个主意的。
可现在女婿没了,乌静寻又?没有孩子,别看现在有个国公夫人的名号看着唬人,可今后平宁侯府的爵位定然还是那?府上的二郎继承,那?府上的财产自然也是新的侯爷占大头,等乌静寻的嫁妆花完了,那?岂不是还要问娘家伸手要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