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湖的冰面在阿薇奥拉脚下延伸得很慢,但很稳。每一寸冰层从她靴尖前方凝出,边缘泛着细密的霜花,像是水在接触她之前就已经放弃了流动的意愿。她站在冰面中央,猩红色的长裙下摆贴着冰层铺开,丝在无风中微微晃动,不是因为风——是因为她体内的魔力正在以极高的频率流转,体温剥夺的气场以她为圆心向四周扩散,让冰面以下的湖水都变得异常粘稠。
维里安站在十步之外,深蓝色的长棍横搁在肩后,两端各露出的半截在晨光中泛着幽蓝的光。他的身体微微前倾,像是不确定自己该站直还是该坐下来,兜帽下的嘴角依旧保持着那抹懒散的弧度。
“你打得挺认真的。”他说,“但我觉得你还没搞明白我在干什么。”
阿薇奥拉没有回答。她的剑尖抬起,指向他的眉心,动作简洁得像是在钉一枚钉子。
蔷薇试探。
她的手腕轻振,剑尖在同一瞬间刺出五道猩红色的残影——五剑分别刺向他的左肩、右肋、咽喉、膝盖和手腕。每一剑都是真实的,每一剑都携带着体温剥夺的魔力,剑锋周围空气凝结成细白的霜线。
维里安没有躲。他站在原地,任由那五剑刺入自己的身体。
第一剑刺入左肩,他感觉那只手臂的皮肤短暂凉,但他没有收回手。第二剑刺入右肋,他微微歪了一下头,像是在辨认这股凉意是从哪个方向来的。第三剑划向咽喉,他的颈侧被剑尖擦过,皮肤上出现一道极浅的红痕——但红痕只存在了不到半息,就消失了。第四剑刺中膝盖,他屈了一下腿,像是不小心踩到了一块湿滑的石头。第五剑刺向手腕,他轻轻转了一下手中的长棍,剑尖擦着棍身滑开。
“有点凉。”他评价道。
阿薇奥拉的眉头几乎没有变化,但她的剑确实没有从她手中收回。她看着维里安身上那些正在快消失的痕迹——红痕消失了,微凹的皮肤平整了,剑尖接触过的衣物褶皱也恢复了原状。他的身体像是被一层看不见的薄膜覆盖着,任何形式的破坏都会被“接住”,然后被抹平。
血色华尔兹。
她旋身切入,猩红色的裙摆在旋转中展开如一朵盛放的花。剑光呈螺旋状向四周扩散,每一道弧光都在维里安周身连续切割了三次以上。她被切割的地方没有血迹,但确实有细密的布料碎片从长袍表面溅落,像被锋利的风刮下的草叶。维里安的身体在这片红色螺旋中被不断推向后、推向左、推向右,像是风暴中心的一片轻叶,被反复弹起又落下。
他落地时晃了一下,用长棍抵住冰面撑住身体。“这招挺好看的。”他说,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肩膀处被切开了一道口子的布料,“衣服被你划烂了。”
他肩头那道破口边缘平整,像是被精确切割过的,但他皮肤上对应位置没有任何伤痕。
阿薇奥拉收剑站定,深红的眼眸注视着那双逐渐变亮的蓝色眼睛,缓缓开口:“你被命中的时候,我的剑有切实的着落感。但伤势没有形成。你的身体某种程度可以接住攻击,但不承接伤害。”
维里安看着她,嘴角的弧度微微一滞,像是被猜到了一些本来以为不会这么快被看穿的事情。
“你不笨。”他说,然后直起身,长棍从肩后滑落到手中,斜指向下,“那我换个方式。”
他动了。
隙光射线。
他单手握住长棍中段,将一端对准阿薇奥拉。一道蓝色的细长光束从棍端射出,度极快,光线本身却呈现出一种不太自然的柔和弧度,像是被风轻轻吹偏了方向。这道光束射向阿薇奥拉的左肩,它不会造成大面积的破坏,但命中点会承受极高的能量密度,能在岩石上烧穿一个拳头大小的洞。
阿薇奥拉的猩红色剑光迎上了那道蓝色光束。在接触的瞬间,她的剑身温度骤降,空气在光束与剑刃的交界处凝结成冰晶环,然后碎裂。蓝色光束被偏转了方向,擦着她身侧掠过,击中湖岸边的岩石——石头表面无声地出现了一个婴儿拳头大小的孔洞,边缘光滑如打磨过。
维里安的蓝色眼睛亮了一下。他连续射出第二束、第三束,每一束都比前一束更快。阿薇奥拉的剑在身前划出一道猩红色的圆弧,冰晶环在她剑尖前方不断碎裂,将那些蓝色光束逐一偏转。她的身体没有后退,但她的脚底在冰面上碾出了极浅的裂纹——每一次承受冲击,她都被迫向下压一分,膝盖的弧度在轻微变化。
阿薇奥拉的剑尖再次抬起,这一次她的剑身红光明亮了许多,魔力在她的手臂和剑身之间形成一条连续的、如同呼吸般的光流。
蔷薇绽放。
无数道细如丝的红色光丝从剑尖向四周散射,如同一朵正在盛开的猩红花蕊,覆盖了他身周三米的区域。光丝穿透他的身体,一条接一条,每一道都带着体温剥夺的魔力。他在这片红色光丝中站了三秒没有动,直到那些光丝穿过他的后背、手臂、腰侧。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些正在缓慢消失的微小红点,然后抬起长棍,将棍身的另一端正对阿薇奥拉,棍端凝聚出比刚才更稠密的蓝色能量。
“那换我反击一下。”
“蓝狐噬!”
蓝色能量从他棍端涌出,在半空中凝聚成一颗狐头——长约五尺,由半透明的蓝色光流构成,瞳孔是浅金色的竖瞳。狐头张开嘴向阿薇奥拉扑来,无声,度极快,咬合的路径在空中留下一道蓝色的尾迹。阿薇奥拉的横剑格挡,但狐头的咬合力度比她预想的更重,她的身体向后滑出了三步,冰面在她的靴底下方被压出一道细长裂纹。
她没有等第二颗狐头凝聚完成,主动切入了攻击间隙——她的剑再次刺出,这一次剑尖前方的空气温度骤降,冰晶从剑尖方向生长,形成一道向前延伸的白色冰线。
“终景·猩红零度!”
她没有将这一剑蓄满。她知道现在还不是用全力的时候。但即使只有五成的力量,这一击也让剑尖前方的空气瞬间失去了所有热量,一条笔直的低温通道贯穿了维里安所处的位置。他的身体在那一瞬间被一层薄薄的冰霜覆盖了表面,动作短暂停滞了半息——然后冰霜碎裂,他的身体从冰霜下重新显现,像从一层薄壳中剥离出来。
他的呼吸变快了一点。
维里安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臂上残留的白霜痕迹,白霜正在消散,但消散的度比之前慢了一点点。他的嘴角那抹懒散的弧线还在,但他没有回答。
湖面上的冰层正在缓慢变厚,空气的温度在阿薇奥拉身边持续降低,而那双蓝色的眼眸,也在她每一击的间隙中,一次比一次亮。
费洛德跑在最前面。
他的呼吸急促但不乱,靴子在碎石坡上每一次落点都很精确。他的视野在不断变化的林木和岩壁之间快切换,视线总在寻找下一个落脚点。他脑子里一片空白——不是没有想法,是想法太多,快到他什么都来不及想清楚。
“我们——”他喘了一口气,声音被风压得断断续续,“——真的要去追那两个?”
“已经在追了。”阿尔杰的声音从侧后方传来,平稳得不太真实,“继续跑。”
费洛德又跑了一段,抬头的瞬间看到前方树冠缝隙间有一些细长的、暗紫色的东西在缓慢延伸,在树林间游走。它们在晨光中像是活的,每一道都很细,从地面向上延伸,有的没入树干,有的沿着岩石表面攀爬,有的直接穿过灌木的根部,在地面形成一张稀疏的、几乎不可见的暗色网络。
“触须。”芬恩的声音从队伍偏后的位置传来,沙哑而急促,带着那种经历过无数战场的老兵的辨识力,“他们在插进地面了。”
确实如此。那些触须每一条都很细,比人的手指还细,暗紫色的末端在空气中微微颤动,遇到树干就融入进去,遇到岩石就贴着表面延伸,遇到灌木就缠绕住根部的分叉处。它们在向四周扩散,像是一棵倒着生长的大树——树根伸向天空,枝条插进大地。
“它们在吸收。”阿尔杰放慢了一点脚步,目光快扫过那些触须的走向,“向着嗡鸣海湾方向的那条最粗——那是蓝漪的领地。去南面的那条穿过低语森林,通往晶脉矿带。”
“我们分头。”阿尔杰说,“但不要隔太远,保持能看到彼此的距离。”
费洛德、亚力克、阿莉娅娜和芬恩沿着北面那条最粗的触须追去,雷米、罗曼和凯伊升到了空中,可以俯瞰整个山脊线。卡斯兰、巴洛克、阿尔杰和卡里安往南面移动。
费洛德跑了没多远就现自己跑进了一个奇怪的区域。这里的植被开始变得僵硬——叶片的颜色暗了许多,表面失去了蜡质光泽,触碰时有一种干枯的、如同旧纸般的触感。森林低语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缓慢的、持续的干裂声,像是无数细小的木纤维正在同时断裂。
“它在吃这些东西的能量。”芬恩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带着一种不怎么常见的严肃,“树在萎缩。”
亚力克停下脚步,伸手触摸了一下最近一棵树的树干。他的手掌按在树皮上停了片刻,古铜色的面孔上表情没有变化,但他收回手的时候,从掌心剥下了一层极薄、极干的灰褐色木屑:“水分没了。里面的脉路都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