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报被周杉轻轻放在红木书桌上,纸张边缘微微卷曲,墨迹新鲜。窗外是上海午后慵懒的阳光,穿过梧桐叶的缝隙,在书房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林巧娘端着茶盘走进书房时,看到的就是丈夫这副若有所思的神情。她将沏好的龙井轻轻放在桌上,温声问道:“肖恩先生那边……事情不顺利吗?”
“不,恰恰相反。”周杉将电报推到她面前,“非常顺利。东洋纺这次在国际市场上损失惨重,短时间内不敢再轻举妄动了。”
林巧娘没有立刻去看电报——她认识的字还不太多,尤其是这种带着商业术语的内容。她只是望着丈夫,眼中既有欣慰,也有一丝长久以来的困惑。
周杉注意到了她的神色。他放下茶杯,走到她身边,握住她的手。那双曾经布满茧子、如今却执笔书写风云的手,温暖而有力。
“巧娘,”他开口,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下定决心的郑重,“有些事,我早该告诉你了。”
林巧娘微微一怔,安静地等待下文。
“肖恩·卡莱尔,他不只是我在美国的商业代理人。”周杉缓缓道,拉着她在旁边的沙上坐下,“事实上,他是我最重要的合作伙伴。我们做的,也不仅仅是纺织厂的生意。”
他顿了顿,看着妻子清澈的眼睛:“你还记得一年多前,我忽然拿出那笔钱来办厂吗?那不只是写书赚的版税。”
林巧娘点头。她当然记得,那时候家里忽然宽裕起来,丈夫说要办厂,她虽惊讶,却毫不犹豫地支持。
“那笔钱的大部分,”周杉一字一句地说,“是我让肖恩在股票市场上赚来的。”
林巧娘的眼睛微微睁大。股票市场——这个词对她来说遥远而陌生,只偶尔从报上看到过,知道那是洋人玩钱的地方,风险极大。
“去年开始,我通过加密电报,给肖恩一些投资建议。”周杉继续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比如美国无线电公司,比如通用汽车。他按照我的建议操作,赚了不少钱。这些钱,一部分成了我们办厂的资金,一部分继续留在美国,由他运作,利滚利。”
书房里安静了片刻。林巧娘消化着这些信息,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边缘。
“所以……”她轻声开口,“这次东洋纺的事情,也是……”
“也是通过这种方式解决的。”周杉接过话,“我让肖恩在伦敦和纽约的市场上,做空东洋纺的债券和股票。同时,我还写了一篇分析报告,揭露日本纺织业背后的政治野心,由肖恩匿名提供给欧美的大报纸。”
他拿起桌上那份《字林西报》,翻到转载《经济武士道》报告的版面:“你看,这就是结果。不仅在国际资本市场上打击了他们,也让更多人看清了日本的真面目。”
林巧娘接过报纸,看着那些英文标题和中文译文,久久不语。她忽然想起这两个月来,丈夫时常在书房待到深夜,那些写满数字和英文的电报纸,那些她看不懂的图表……
“还有,”周杉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我用另一个笔名,在美国表了一篇小说。”
他起身从书柜的暗格里取出几本英文杂志和一份厚厚的稿件,放在林巧娘面前。最上面那本的封面上,印着“Theneyorkhera1d”(《纽约先驱报》),翻开的那一页,标题是“s。g。sequoia”的《Titaninetbsp;sequoia……”林巧娘念出这个陌生的名字,又看了看稿纸上那熟悉的字迹,恍然大悟,“这是你写的?”
“是我。”周杉点头,“《泰坦尼克号》,一个关于爱情、阶级和灾难的故事。在美国很受欢迎,这两个月在国内的英文报纸上转载,也引起了不少讨论。”
他坐下来,握住妻子的手:“巧娘,我一直没有告诉你这些,不是不信任你,而是……这些事情牵扯太大,知道的人越少越好。而且,我不想让你担心。”
林巧娘反握住他的手,眼眶有些红,却露出一个温柔而坚定的笑容:“我明白的,阿杉。你不说,我从不问。但你现在告诉我,我很高兴。真的。”
她顿了顿,认真地看着丈夫:“我知道你不是普通人。从你病好之后,就像变了一个人——懂得那么多,想得那么远。但无论你做什么,我都信你。你想写外国人的故事赚外国人的钱,你想在洋人的股市里赚钱,你想和日本人斗……只要是你想做的,我都支持。”
周杉心中一暖,将妻子轻轻拥入怀中。在这个陌生的时代,林巧娘和孩子们,是他最坚实的锚。
良久,两人才分开。林巧娘擦了擦眼角,指着那篇《经济武士道》报告问:“这份报告,现在很多人都看到了吧?能起作用吗?”
“已经在起作用了。”周杉正色道,“你看,《字林西报》、《京津泰晤士报》这些在华英文报纸都转载了。虽然普通老百姓看不懂,但知识界、工商界、还有那些关心时政的人,都会看到。他们会明白,日本人在中国开厂、修铁路,不单单是为了赚钱,背后藏着更大的野心。”
他走到窗前,声音低沉:“日本人睚眦必报,这次吃了这么大的亏,绝不会善罢甘休。但短时间内,他们不敢明着来了。我们要利用这段时间,变得更强大。”
“那……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做?”林巧娘问。
周杉走回书桌,从抽屉里又取出一沓厚厚的手稿。这次,封面上是漂亮的英文花体字:Thehobbit,orThereandBanet。
“这是?”林巧娘好奇地问。
“新故事,还是用s。g。sequoia这个笔名。”周杉翻开手稿,眼中闪烁着某种光芒,“名字叫《霍比特人》,讲的是一个叫比尔博·巴金斯的霍比特人——你可以理解为一种爱好和平的小矮人——被巫师和十三个矮人拉去冒险,帮矮人夺回被恶龙占据的家园的故事。”
他开始讲述,从宁静的夏尔郡,到危险的迷雾山脉,从与地精的战斗,到在幽暗森林被蜘蛛追赶,再到长湖镇的木桶漂流……最后,讲到比尔博在洞穴里与怪物咕噜猜谜,意外现了一枚能让人隐身的金色戒指。
林巧娘听得入了迷。这些奇幻的种族、神奇的经历,完全出了她的想象,却又被丈夫讲得活灵活现。
“这个故事真好,”她由衷地说,“听着就觉得有趣。你是要继续寄到美国去表吗?”
“对,初稿已经完成了。”周杉拍了拍厚厚的手稿,“我准备这两天就寄给肖恩,让他联系美国的出版商。s。g。sequoia这个笔名,靠着《泰坦尼克号》已经有些名气了,《霍比特人》如果能成功,这个笔名就算真正在欧美文坛站稳脚跟了。”
“那……淮山这个笔名呢?”林巧娘问,“《活着》登完以后,好些读者来信问呢。王编辑也来找过你好几次。”
周杉沉吟片刻:“淮山这个身份,暂时不写长篇了。但也不能完全沉寂。”
他走到书柜前,取出一叠稿纸:“我打算给《小说月报》和《申报》的副刊写一些短评和杂文。比如谈谈当前的社会问题,评论一下时政,或者介绍一些国外的思想文化。用这个身份声,保持一定的存在感。”
他坐下来,开始解释自己的全盘打算:“巧娘,你看,我们现在有几条线要同时走。”
“第一条,是实业。纺织厂要稳步展,扩大规模,将来可能还要涉足其他行业。这是我们安身立命的根本。”
“第二条,是资本。通过肖恩在美国的投资,积累财富。钱不是万能的,但没有钱,在这个乱世什么都做不了。”
“第三条,是文化影响。s。g。sequoia在欧美声,淮山在国内声。两个笔名,两种声音,但目标是一致的——让我们的想法被更多人听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