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南边境,热带雨林,暴雨第三天,凌晨四点四十五分。
雨非但没有减弱,反而愈暴烈。豆大的雨点砸在茂密的树冠上,汇成无数道水帘倾泻而下,地面早已不是泥泞,而是变成了浑浊的、湍急的、裹挟着枯枝败叶的溪流。能见度被压缩到不足十米,连成一片的雨声吞噬了绝大多数自然声响,但也掩盖了许多人为的动静。
在距离林霄三人(确切说是林霄扛着山猫、拖着金雪)藏身地东北方向约两百三十米处,一支队伍正沉默而迅捷地穿行在雨幕中。
六个人。清一色深色、几乎与雨林暗处融为一体的特战防水服,脸上涂抹着厚重的丛林油彩。装备精良,战术动作干练,眼神锐利如鹰隼,即使在如此恶劣的环境下,队形也保持得相当紧密,交替掩护前进。他们不是普通的边防军或丛林巡逻队,从装备和气质看,更像是某个强力部门直属的、执行特殊任务的精锐小组。
队伍最前方,是队长,代号“蝰蛇”。他身形精悍,动作像真正的蝰蛇一样无声而致命,手中端着一把加装了全息瞄具和消音器的改进型qbZ-191步枪,眼睛不断扫视着前方和侧翼。他的左耳后方,贴着一块不起眼的、与皮肤颜色接近的微型贴片通讯器。
紧跟在他侧后方的是“猎犬”,一个身材不高但异常结实、眼神机警的追踪专家,手里牵着两条体型健硕、肌肉线条分明的比利时马林诺斯犬。这两条军犬戴着特制的防水护目镜和防刺项圈,即使在暴雨中,也竖着耳朵,不断翕动鼻翼,喉咙里出低沉、警惕的呼噜声,牵引绳绷得笔直,目标明确地指向西南方向。
“蝰蛇,猎犬报告。”猎犬的声音透过骨传导耳机,清晰而简短地传入蝰蛇耳中,“气味轨迹在加强,很新鲜。目标移动度不快,但方向坚定,向西南国境线。有拖曳和重物痕迹,至少一人重伤无法行动。血腥味很浓,混合了明显的感染溃烂气味,重伤者情况极差,可能撑不了多久。”
蝰蛇面罩下的嘴唇抿了抿,雨水顺着他的脸颊流下,在油彩上冲出浅浅的沟壑。“收到。保持距离,注意警戒。目标人物极度危险,具有反追踪能力和潜在未知威胁,北极事件的幸存者,可能携带有‘异常物品’或具备‘异常状态’。上级命令:尽量活捉,如遇强烈抵抗或威胁到任务安全,可清除。重复,清除需谨慎评估,优先获取情报和样本。”
“明白。”耳机里传来几声低沉的回应。
“灰鸦,报告前方地形和潜在危险。”蝰蛇继续下达指令。
队伍侧翼,一个身材相对瘦削、动作异常灵活的队员,代号“灰鸦”,正利用树木和藤蔓快移动,进行前方侦查。他配备有小型热成像夜视仪,但暴雨和浓密植被严重削弱了其效果。“前方三十米,地形开始抬升,进入一片混杂着巨大板根和绞杀榕的区域,视野极差,植被异常茂密,可能有天然陷阱和毒虫。建议从左侧绕行,那里坡度稍缓,但需要横穿一条因暴雨形成的小型溪流,水流湍急,有潜在危险。”
“收到。全队注意,按灰鸦指引,左侧绕行。渡河时注意安全,保持队形。‘信天翁’,注意后方和侧后警戒。‘铁砧’,注意重火力掩护。‘医生’,随时准备应对突情况,目标中有重伤员,可能成为突破口。”
代号“信天翁”的队员沉默地点点头,手持一把加装长枪管和消音器的精确射手步枪,自动落在了队伍最后方,枪口警惕地指向后方和侧翼。他是队伍的远程支援和后方警戒。
“铁砧”是队伍的火力手,扛着一挺轻机枪,身形魁梧,沉默如山,随时准备用强大的火力覆盖任何突威胁。
“医生”则背着一个硕大的、装有急救药品和器械的战术背包,手里拿着一把加装消音器的冲锋枪,眼神冷静,随时准备应对医疗突事件。
这是一支训练有素、分工明确、装备精良的特战小队。他们的目标明确——追捕从北极事件中幸存、携带“异常”逃入国境线附近雨林的、危险目标。
他们接到的命令来自最高层,绝密级别,代号“余烬回收”。命令描述模糊但措辞严厉:目标人物在北极接触了“极高危险等级未知能量辐射”,可能已生“不可控变异”,具备“潜在威胁”,需“立即控制并转移至指定地点进行研究”。同时,目标可能知晓北极事件的“核心机密”,具有“极高情报价值”。命令特别强调,目标“极度危险且不可预测”,行动中“允许使用致命武力”,但“样本的完整性(尤其是活体)具有最高优先级”。
对于北极事件的“核心机密”和“异常能量辐射”,蝰蛇和他的小队所知有限。他们只被告知那是一次“高度机密的特种行动意外”,产生了“未知放射性污染”,幸存者可能“被污染并产生不稳定变化”。至于更深层的真相——那银白色的钥匙、暗红色的恐怖、金色的火焰、以及“潘多拉”的存在——并非他们这个层级所能接触。他们只是执行命令的刀,锋利,高效,不问目标为何。
“猎犬,距离目标还有多远?”蝰蛇在泥泞中稳步前进,目光如电,扫视着周围每一片可能藏匿危险的阴影。雨水敲打树叶的声音、远处隐约的闷雷声、以及脚下泥水被踩踏的噗嗤声,构成了追猎的背景音。
猎犬低头看了一眼军犬的状态,又抬头看了看被雨水模糊的雨林。“直线距离约两百二十米,实际追踪距离可能过三百米。目标移动度在下降,而且……”他皱了皱眉,仔细感知着手中牵引绳传来的力道和军犬的状态,“……目标的气味和状态有些……奇怪。血腥味和溃烂气味中,似乎掺杂了一丝……很淡的、难以形容的……‘其他’味道。不是雨林的味道,也不是普通伤口的味道。狗子们有些躁动,不仅仅是追踪猎物的兴奋,还有点……不安。”
“不安?”蝰蛇眼神一凝。他带的这两条马林诺斯犬是经过严格训练和筛选的精英,经历过各种极端环境和危险任务,很少表现出“不安”这种情绪。“具体表现?”
“鼻翼翕动频率异常加快,耳朵不断转向不同方向,喉咙里出低吼,但并非攻击前兆,更像是……警惕和疑惑。牵引绳的力道也有变化,它们似乎对目标的气味方向有些犹豫,偶尔会偏离主方向几度,嗅探其他方位,但很快又会回到主方向上。”猎犬的声音带着一丝困惑,“就好像……目标散出的气味,不完全是‘人’的气味,或者……不止一个人的气味?又或者,有什么东西干扰了它们?”
蝰蛇的心沉了一下。北极事件的“异常”和“不可控变异”……难道不仅仅是身体上的伤病?他想起简报中含糊提及的“潜在未知威胁”和“可能具备非常规能力”。
“全队,提高警惕,一级戒备。”蝰蛇的声音在通讯频道中响起,冷静而坚决,“目标可能具备我们未知的威胁。灰鸦,扩大侦查范围,注意任何非自然热源和异常动静。铁砧,信天翁,注意交叉火力覆盖。医生,非致命装备准备。猎犬,控制好狗,必要时可以放开,但不要让它们脱离可控范围。我们的任务是活捉,但安全第一。如果目标展现出越常规的威胁……允许使用致命武力。重复,安全第一,但尽量活捉。”
“收到!”频道里响起整齐而坚定的回应。
队伍的度略微放缓,但压迫感更强。六个人如同一个精密的杀戮机器,在暴雨和丛林中,悄无声息地向着猎物逼近。
而他们的猎物——林霄,此刻正承受着双重的、地狱般的煎熬。
西南方向,两百四十米,雨林更深处。
林霄的脚步已经不再是行走,而是在泥泞、藤蔓、板根和积水中,用尽全身力气的、挣扎前行。每一脚踩下去,泥水都淹到小腿肚,拔出来时仿佛有无数只手在向下拉扯。肩膀上担架的重量,仿佛在每一秒都在增加,藤蔓深深勒进他早已被磨破皮肉的肩窝,火辣辣地疼。他必须用一只手紧紧抓住担架的横杆,用肩膀和后背承受大部分重量,另一只手则半拖半抱着几乎完全失去意识、仅靠本能挪动脚步的金雪。
雨水糊住了他的眼睛,汗水混合着血水浸透了破烂的衣物,冰冷的寒意和过度的热量在他体内交战,让他时而如坠冰窟,时而如被火烤。最要命的是,那过载的感官如同永不停歇的酷刑。
雨滴砸在树叶、泥土、他身上的声音,被无限放大,变成无数面鼓在他脑中敲打。远处追兵的脚步声、压低的交谈声、犬只偶尔出的短促鼻息和爪子踩踏泥水的声音,如同鬼魅的低语,穿透雨幕,清晰无比地传入他耳中,并在他脑中自动构建出对方的位置、距离、移动度、甚至大致队形。
“东北方向,两百三十米……不,两百二十五米……还在接近,度稳定……六个人,两条狗……队形紧密,交替掩护……前方有侦查人员,侧翼有警戒,后方有狙击手……专业,精锐,不是普通搜山部队……”
“狗……能闻到我们……新鲜的血腥味,溃烂的伤口,汗液,还有……我和金雪身上,那该死的、说不清道不明的、‘辐射’后的味道?它们在躁动,在疑惑……但方向没错……”
“左侧有水流声……他们在绕行,想避开前面密集的板根区……要横穿一条小溪……水流急,是他们减的地方……也是我们的机会……拉开一点点距离的机会……”
“医生……有急救药品和器械的味道……麻醉剂?镇静剂?他们想活捉……”
“铁砧……重火力的味道,机枪润滑油和弹药味很浓……清除威胁时用的……”
“蝰蛇……领头的人,气味最冷,最稳,杀意最重……像一块冰,冰下面是火……他是头儿,最难对付……”
“距离国境线……还有至少五公里,直线距离……实际距离可能翻倍……这地形,这天气,拖着两个人……不可能在他们追上之前赶到……”
“山猫的心跳……更弱了……呼吸间隔在拉长……金雪的脉搏……跳得很快,但很虚……她快撑不住了……我也快撑不住了……”
“头……要炸了……眼睛……看东西在晃,在重影……鼻子……全是血腥和腐烂,要吐了……”
“幻觉……又来了……老周在喊我快跑……玛丹在哭……丹意在笑……蟑螂在用断指敲摩斯密码……敲什么?敲什么?!我听不清!别敲了!”
林霄猛地甩了甩头,试图将脑中那些幻听和幻觉驱散。剧烈的动作让他眼前一黑,差点栽倒。他咬紧牙关,舌尖传来腥甜——他又咬破了口腔内壁,用新的疼痛刺激自己保持清醒。
“不能停……不能停……停下就死……被抓住……可能比死还惨……”
“北极……那银白色的鬼东西……暗红的怪物……金色的火……我们是什么?实验品?怪物?还是别的什么?”
“活下去……玛丹……老周……金雪……山猫……还有其他人……要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