玛丹看着那双银色的镜面眼睛,那里面,再也找不到一丝熟悉的温暖、依赖、或属于“丹意”的、哪怕最微弱的恐惧和迷茫。只有绝对的平静,冰冷的理智,和非人的、俯瞰众生的、疏离。
她感觉,自己和丹意之间,那最后一条脆弱的、情感的连线,也在这一刻,被这冰冷的、银色的目光,无声地、但彻底地,切断了。
丹意,真的死了。
死在了那个医疗舱里,死在了“涅盘”协议的数据风暴中。
现在站在这里的,是一个披着丹意人皮的、陌生的、危险的、非人的、存在。
一个……“银色女王”。
“我……需要检查一下李代表和铁柱的伤势。”张军医的声音,打破了舱内死寂的绝望气氛。她毕竟是医生,即使在这种匪夷所思、令人崩溃的情况下,救死扶伤的本能,还是驱使着她,去做能做的事。
“可以。”银丹意点头,似乎对张军医的“主动配合”感到满意(如果她能感到满意的话)。“医疗舱基础生命维持与诊断系统已重启。你可以使用。如需特殊药品或器械,告知我,我会评估从残骸中搜寻或就地合成的可能性。”
她的语气,像是在为一个下级分配任务和资源。
张军医深吸一口气,不再看银丹意,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集中在伤员身上。她走到李建国和铁柱身边,开始用医疗舱内那些自动伸出的、精密的检测探头和屏幕,检查他们的伤势。蟑螂也一瘸一拐地走过去,试图帮忙,虽然他懂的是电脑,不是医学。
玛丹则依旧靠在舱壁上,没有动。她只是静静地看着舱门外,那个站在银光中、背影挺直、银飘动的、陌生的身影。看着她在那里,微微闭着眼睛,似乎在“感受”或“扫描”着周围的空气、大地、甚至……更远处的天空。银白色的光芒,在她周身缓缓流转,与周围被她控制的那片温暖、平静的区域,融为一体。
她在适应,在掌控,在……变得更强大,更不可理解。
而她(玛丹),只能在这里,看着,无能为力,像个被困在玻璃罐里、看着外面陌生世界的、可悲的虫子。
绝望,像冰冷的、黑色的、粘稠的沥青,从脚底蔓延上来,淹没了她的膝盖,她的腰,她的胸口,即将淹没她的口鼻,她的眼睛,她的意识。
但就在那冰冷的绝望,即将彻底吞噬她、让她放弃一切思考、像一具行尸走肉一样任凭这个“银色女王”摆布的前一刻——
她的目光,无意中,落在了银丹意赤着的、踩在雪地(但实际雪已被隔开)的、双脚上。
那双脚,是丹意的脚。曾经小小的,有些瘦,脚趾因为常年营养不良和奔波,有些变形,脚底有厚厚的茧。在清迈的旅馆,在木屋的火炉边,她无数次给这双脚洗过,搓过,试图温暖它们。她记得每一个茧的位置,记得脚踝上一道小时候被碎玻璃划伤留下的、淡淡的疤痕。
现在,这双脚,看起来更加完美,皮肤细腻苍白,没有任何瑕疵和老茧,像是用最上等的玉石雕琢而成,完美得不真实。但脚踝上,那道淡淡的、几乎看不见的、旧疤痕……还在。
虽然很淡,几乎要被那苍白的肤色和皮肤下隐隐流动的银色纹路掩盖,但它确实还在。是丹意小时候留下的。是“她”的印记。
这个现,像一道极其微弱的、但确实存在的、电流,瞬间击穿了玛丹心中那片冰冷的、绝望的黑暗。
疤痕还在。
“涅盘”协议,重组了基因,融合了数据,覆盖了意识,但……没有消除这道小小的、属于“丹意”过去的、身体的印记。
这是不是意味着……丹意,那个她熟悉的孩子,并没有被完全、彻底地“抹去”?她的身体,她的某些最细微的、最深层的、连“完美模板”和数据风暴都无法、或者无意去覆盖的、属于“人”的痕迹,还残留着?
那些“原有意识碎片”,那些“深度休眠的人格记忆模块”,是不是也像这道疤痕一样,还以某种方式,存在于这个“银色女王”的身体和意识的最深处,只是被压制,被覆盖,被隔离了?
唤醒它们的可能性……存在吗?
这个念头,像一颗微弱的、但顽强的、火星,在玛丹冰冷绝望的心底,挣扎着,点燃了。
是的,丹意不在了,至少不是以前的样子了。但“她”的一部分,可能还在。在这个强大的、非人的、冰冷的躯壳和意识的最深处,像这道疤痕一样,微弱地、但真实地存在着。
如果“她”还在,哪怕只是一点碎片,一点记忆,一种本能……
那她,玛丹,就没有理由放弃。
即使面对的是一个神只,一个恶魔,一个无法理解的、非人的存在。
她也要尝试,去找到那道“疤痕”,去触碰那些“碎片”,去唤醒那个被深埋的、孩子的灵魂。
即使希望渺茫,即使过程可能充满无法想象的困难和危险。
即使……可能会死,或者,变成更糟的样子。
但她是玛丹。是那个在雨林、在废墟、在辐射尘、在暴风雪中,一次次把丹意从死神手里抢回来、用生命保护她的、玛丹阿姨。
她不能放弃。绝不。
玛丹的眼神,重新聚焦,重新燃起了一丝冰冷的、但不再是纯粹绝望的、火焰。她看着舱门外那个银的背影,看着那道几乎看不见的、脚踝上的旧疤痕,然后,慢慢地,用嘶哑但清晰的声音,对着那个背影,说道
“丹意。”
银丹意(或者,我们应该开始称呼她为“银色女王”了)的身体,似乎极其轻微地顿了一下。她缓缓转过身,银色的镜面眼睛,平静地看向玛丹。
“指令执行需要时间。外部环境监测显示,暂无新的立即威胁。在等待通讯修复和制定下一步计划期间,”玛丹迎着那双冰冷的、非人的银色镜面眼睛,强迫自己保持镇定,用尽量平稳的语气说,“也许,你可以……回答我一些问题。关于……你记得的,以前的事。比如,雨林。清迈。老周。吴梭。林霄。金雪。还有……小陈。”
她每说出一个名字,银色女王那双平静的银镜眼眸深处,似乎就有极其细微的、无法解读的数据流,飞快地闪过。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玛丹注意到,她的指尖,似乎……极其轻微地,蜷缩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