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图的执行条件,有几个:一是“钥匙”与“潘多拉主脑”完成完全对接和数据同步;二是“主脑”获得足够的能量和资源(目前似乎被限制在格陵兰冰下);三是“钥匙”携带者的意识,自愿或被迫地,授权启动“审判日”程序,向全球释放一种改良版的、针对特定基因标记的、“涅盘”病毒变体,对全人类进行一次“筛选”,淘汰“不合格”者,让“合格”者“进化”。
蓝图的最终目标,是创造一个“纯净”、“高效”、“理性”、“没有痛苦、疾病、衰老、战争和愚蠢情感”的、“新人类”的世界。一个由“潘多拉主脑”和“钥匙”(或者说,“新人类女王”)共同管理、或者说,统治的、蜂巢式的、乌托邦,或者,地狱。
这是周永华的终极梦想。是他用无数人命、用自己孙女的人生、用毕生的疯狂和智慧,浇筑出来的、最宏伟、也最可怕的、疯子的丰碑。
而现在,这座丰碑的控制权,或者说,启动它的“钥匙”,就在她手里。在她这个奄奄一息、被关在白色监狱里、连自己的命运都无法掌控的、十五岁女孩的、身体和意识里。
“审判日”计划。净化。筛选。新世界。神。女王。
这些词语,在数据的洪流中闪烁,带着冰冷的诱惑,和……血淋淋的、无数张模糊的、在雨林、在废墟、在辐射、在实验中惨叫、死去的、人的脸,交织在一起,冲击着她残存的、人类的意识和良知。
她看到了老周叔叔死在普里皮亚季的背影,看到了吴梭叔叔最后看她的眼神,看到了林霄阿姨、金雪医生、无数克钦民兵、死在Icscc实验中的无名者、死在“蜂巢”爆炸中的小陈叔叔(她“感觉”到了,那种冰冷的、缺失的、寂静,她知道,他没了)、以及……玛丹阿姨、蟑螂哥哥,现在也被关着,生死未卜。
如果启动“审判日”,如果成为“钥匙”,如果“净化”了人类,这些人的死,算什么?那些还在为活着挣扎的、像玛丹阿姨、蟑螂哥哥一样的人,又算什么?是“不合格”的、需要被“净化”掉的、垃圾吗?
不。
那声音在她意识深处响起,是她的声音,是丹意的声音,是人的声音,微弱,但清晰,带着痛苦,带着愤怒,带着……绝不屈服的、人性的光芒:
“不。那不是未来。那是更大的、更深的、地狱。”
“爷爷,你错了。痛苦、疾病、衰老、战争、愚蠢的感情……这些是人的一部分。是不完美,但也因此真实,也因此……值得去战斗,去保护,去在黑暗中互相取暖,去等待也许永远不会来、但至少可以一起等的、黎明。”
“我不想当神。不想当女王。不想‘净化’任何人。”
“我只想……当丹意。当玛丹阿姨的丹意。当小陈叔叔、蟑螂哥哥、老周叔叔、吴梭叔叔、林霄阿姨、金雪医生、所有为我死、为我活、和我一起在雨林、在废墟、在雪地里战斗过的、人的……同伴,家人。”
“我只想……活下去。和他们一起,活下去。在太阳底下,在有花、有好吃的东西、没有坏人、没有枪、但会有烦恼、会有争吵、也会有拥抱和笑容的、人的世界里,活下去。”
“所以,滚开。滚出我的脑子。滚出我的未来。”
“你的‘蓝图’,你的‘审判’,你的‘新世界’……我不要。”
“我选择……人。”
她用尽意识最后的力量,对着那片数据的洪流,对着“潘多拉主脑”的呼唤,对着体内Ω-7的共鸣,出了无声的、但决绝的、怒吼和拒绝。
然后,她感觉,那扇试图将她拖入数据深渊的“门”,那不断低语的、非人的声音,那冰冷的诱惑,像潮水一样,退去了。不是消失,是暂时被压制,被拒绝,被……她人性的、脆弱的、但无比坚定的意志,挡在了门外。
她重新“浮”了上来,回到了那片混沌的、但属于她自己的、意识的浅层。疲惫,像山一样压下来,让她想立刻沉入最深的、无梦的睡眠。但她强撑着,用最后一点感知,去“触碰”隔壁房间,玛丹和蟑螂的心跳和呼吸。
还在。都还在。稳定。活着。
这就够了。
然后,在彻底沉入自我保护性休眠前,她向那片意识的黑暗,出了一个微弱的、但清晰的、意念的、信号,或者说,请求:
“玛丹阿姨……蟑螂哥哥……我还在……我会醒来……等我……”
信号很弱,不知道能否穿过厚厚的墙壁、屏蔽层、和意识的屏障,传递到隔壁。但她必须。必须让他们知道,她还“在”,还在战斗,没有放弃。
完信号,她终于,可以……暂时地,休息了。在药物的作用下,在身体的极度虚弱下,在拒绝了“神”的诱惑、选择了“人”的道路之后,暂时地,休息一下,积蓄力量,等待醒来,面对那个依然充满未知、危险、但至少是她自己选择的、未来。
而就在丹意意识深处与“潘多拉主脑”的呼唤进行着无声的搏斗、并最终选择了“人”的同时,在监护区上方的医院行政楼层,一间同样被严密安保措施保护的会议室里,一场关于她、关于Ω遗产、关于“幽灵”幸存者、以及关于未来世界格局的、无声的、但更加凶险的博弈和争吵,也正在激烈地进行着。
与会者包括联合国安理会五个常任理事国的特派代表(通过加密视频连线),北约、欧盟、非盟等地区组织的观察员,世界卫生组织、国际原子能机构等专业机构的负责人,以及……几个身份神秘、但显然拥有巨大影响力的、非政府“智库”或“基金会”的代表。会议室的气氛凝重,紧张,充满了互相猜忌、试探、和赤裸裸的利益交换。
争论的焦点,自然是丹意,以及她所代表的Ω遗产的控制权、研究权、处置权。
美国代表(视频中是一个头花白、眼神鹰隼般锐利的将军)主张,鉴于Ω遗产的极端危险性和潜在的战略价值,应由联合国授权,组建一个以美国为主导的、多国参与的、军事和科研联合体,对丹意进行“保护性监管”和“深入研究”,并全面接管和周永华遗产相关的所有已知和未知设施、数据、技术,以防止其落入“非国家行为体”或“敌对国家”手中,造成不可控的全球性灾难。
俄罗斯代表(一个表情冷硬、语气强硬的前克格勃官员)立刻反对,指责美国试图借机扩大全球军事和科技霸权,主张Ω遗产是全人类的共同财产(或者说,威胁),应由联合国安理会设立一个真正中立、透明、由五大常任理事国平等参与管理的、特别国际委员会来负责处置,任何单一国家不得独占。并暗示,俄罗斯掌握着一些关于“法官之子”和Ω遗产其他隐藏地点的“独特情报”,可以作为谈判筹码。
中国代表(李建国也在座,但主要言的是一位级别更高的、外交部的副部长)的立场相对谨慎,强调先应确保丹意作为未成年人和受害者的基本人权和生命权,在救治和康复的前提下,进行有限度的、透明的、有国际监督的科学研究,以找到安全、可控地解除或抑制Ω-7影响的方法。同时,呼吁国际社会合作,追查和打击“法官之子”等企图利用Ω遗产危害人类的恐怖组织和犯罪网络,并妥善处理“蜂巢”爆炸造成的环境和人道主义危机。
英国和法国代表的立场则更加暧昧,一方面附和美国对“危险”的担忧,支持加强国际管控,另一方面也对美国可能的一家独大心存疑虑,更倾向于欧盟在其中扮演更积极的协调和制衡角色。
而那几个非政府组织的代表,则提出了更“激进”或“理想化”的方案,有的主张彻底销毁所有Ω遗产相关数据和样本,将丹意置于永久性、无意识的“医学监护”下,以绝后患;有的则鼓吹“拥抱进化”,认为Ω-7代表了人类突破自身局限、进入下一个文明阶段的“钥匙”,应该进行“负责任”但“大胆”的研究,甚至可以考虑“有限度”地应用,以解决人类面临的疾病、衰老、资源危机等根本性问题。
会议开了三个小时,争吵不休,毫无进展。各方都有自己的小算盘,都害怕对方得到Ω遗产,也都想从中分一杯羹,或者至少避免灾难。丹意的命运,在这些大人物的争吵和算计中,像一件待价而沽的商品,或者,一个随时可能被牺牲掉的棋子,被反复权衡,估价,争夺。
最后,会议只能达成一个最脆弱、也最无奈的临时共识:维持现状。丹意、玛丹、蟑螂,继续在特隆赫姆医院的地下监护区,接受“保护性监禁”和“治疗”。由联合国安理会授权,成立一个临时性的、由五大常任理事国、相关国际组织、以及挪威(东道国)代表组成的、监督委员会,负责协调和监督对三人的医疗、安保、审讯(美其名曰“情况了解”)工作。同时,加强国际合作,追查“法官之子”和Ω遗产其他线索,评估“蜂巢”爆炸的长期环境影响,并……为下一步可能出现的、更糟糕的情况(比如“潘多拉主脑”被激活,或者新的Ω危机爆),制定“应急预案”。
说白了,就是拖。把问题冷冻起来,等局势更明朗,或者,等某个突事件,打破这脆弱的平衡。
会议不欢而散。各方代表离开时,脸色都不好看,眼神里充满了对彼此的不信任,和对未来的深深忧虑。他们知道,Ω遗产这个潘多拉魔盒,已经被周永华打开,又被“幽灵”们从地下带了出来,现在,盖子虽然被暂时按住,但盒子里那足以毁灭或重塑世界的力量,还在里面蠢蠢欲动,而握着盒子和钥匙的人(丹意),还昏迷不醒,未来充满变数。
而“法官之子”,那个继承了周永华部分疯狂、但更加隐秘、更加危险的、阴影中的存在,此刻又在哪里?在谋划什么?是否也在盯着特隆赫姆,盯着丹意,等待着下一个出手的时机?
没人知道。
风暴,只是在特隆赫姆的地下和会议室里,暂时停歇。但在更广阔的世界,在格陵兰的冰盖下,在互联网的暗处,在无数贪婪、恐惧、野心和绝望交织的人心里,风暴,正在积聚,酝酿着下一次,可能更加猛烈、更加致命的、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