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玛丹,蟑螂,你们带着丹意,找别的路,继续往下跑,或者,找地方躲起来,等爆炸过去。”小陈说,声音是冷的,是平的,是决定赴死的人,那种奇异的、平静。
“你想干什么?”玛丹看着他,看着他走向那个红色制动闸的背影,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不祥预感。
“我去拉那个闸。手动过载泄压。把能量,引向上面,引向那些追兵。”小陈说,手已经握住了那个冰冷的、红色的制动闸手柄,“爆炸和放射性泄漏,会毁了这里,也会毁了上面至少几百米范围内的所有东西。那些‘柯尔特少校’的人,那些机器狗,那些猎杀者,都会陪葬。运气好,可能连这座山一起炸塌,把‘蜂巢’和所有秘密,永远埋在地下。你们趁乱,也许能找到别的出口,或者……至少,死得离爆炸中心远一点,痛苦少一点。”
“你疯了!你会死的!而且,手动泄压,你怎么控制方向?万一能量向下面泄露,我们先被炸死!”蟑螂嘶声道。
“总比被他们抓住,被当成实验品,或者被‘无害化处理’强。”小陈回头,看了他们一眼,目光扫过玛丹背上昏迷的丹意,那双冰冷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明显的、属于“人”的、温柔和决绝的裂痕,“而且,老周、吴梭、林霄、金雪、所有兄弟的仇,总得有人,用血,讨回一点利息。哪怕只是……利息。”
他说完,不再犹豫,双手握住制动闸,用尽全身力气,开始向下扳动!制动闸出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缓慢地,但坚定地,向下移动!控制台上的红灯,疯狂闪烁!刺耳的警报声,瞬间响彻整个巨大的反应核心空间!那个破裂的泄压阀,喷出的蒸汽和液体,骤然加剧,变成了狂暴的、灼热的、暗红色的喷泉!
“走!”小陈背对着他们,嘶吼道,声音淹没在警报和蒸汽的轰鸣中。
玛丹看着小陈的背影,看着那个站在毁灭的喷泉前、用身体挡住可能喷向他们的高温液体、用生命为他们争取最后一点时间和机会的、曾经的战友、兄弟、家人,眼泪瞬间决堤。她知道,拦不住了。这是小陈的选择,是幽灵最后的、也是唯一的、复仇和守护的方式。
“走!”她也嘶吼一声,用尽最后力气,背着丹意,转身,朝着反应核心空间另一侧,一个看起来像是维护人员出入口的、小门,冲了过去!蟑螂也咬牙,看了一眼小陈,然后,端起枪,跟上了玛丹。
他们冲进了那个小门,身后,是震耳欲聋的警报,是狂暴的蒸汽喷泉,是小陈站在那片暗红色的、毁灭的光和热中,越来越模糊、但像一尊永远不会倒下的、复仇之神的、背影。
再见了,小陈叔叔。
不,是……永别了。
然后,在泪水、蒸汽、警报、和即将到来的、毁灭的轰鸣声中,玛丹和蟑螂,背着丹意,冲进了更深的黑暗,冲向了未知的、但必须继续的、逃亡,和……可能,永远也到不了的、黎明。
“蜂巢”Ω-7生物反应核心控制台,手动过载泄压启动后,最后一刻,从核心数据库底层,因能量过载和物理损坏,而强行弹出的、最后一段、周永华的、全息影像留言
(影像极其模糊,闪烁,充满了噪波,是周永华极其年轻、甚至有些青涩的样子,穿着白大褂,背景是一个简陋的、像大学实验室的地方。他的眼神,还没有后来的疯狂和偏执,只有一种纯粹的、对知识的渴望,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对未来的、天真的憧憬)
“如果……如果有人看到这段影像,说明……‘蜂巢’的核心,完了。我毕生的心血,我最……骄傲也最恐惧的造物,要……毁灭了。”
“我不知道你是谁。可能是后来接手的研究员,可能是……我的敌人,也可能是……意外闯入的、无辜的、或者不那么无辜的、旁观者。”
“但既然你看到了,我想……对你说几句话。也许没什么用,但……就当是一个疯子,在毁灭前,最后的……呓语,或者,忏悔。”
“我出生在一个小地方,家里很穷。但我聪明,我考上了最好的大学,学了最前沿的生物基因工程。我想用我的知识,改变世界,让人类变得更好,更强,更……不容易被疾病、衰老、死亡打败。我有个女朋友,她很美,很善良,她支持我,说我的研究,能救很多人。”
“后来,我们有了孩子。一个女儿。她很可爱,眼睛像她妈妈。但她生下来,就有一种罕见的、无法治愈的基因缺陷。医生说她活不过十岁。我用了所有办法,求了所有人,试了所有药,没用。我看着她在病床上,一天天消瘦,痛苦,然后……在我怀里,停止了呼吸。她死的时候,才八岁。她最后对我说的话是:‘爸爸,疼。我想睡觉。’”
“从那天起,我就疯了。不,是……醒了。我醒了,这个世界,这个充满了不公、痛苦、疾病、死亡、弱肉强食的世界,是错的。人类,是错的。我们的基因,充满了缺陷,我们的感情,是拖累,我们的道德,是枷锁。我们必须改变。必须进化。必须……摆脱这具脆弱的、注定要腐烂的皮囊,和里面那个充满了痛苦和软弱的灵魂。”
“所以,我开始了Ω计划。我想创造一种全新的、完美的、没有缺陷、没有痛苦、没有死亡、只有力量和智慧的、新人类。我把我的女儿,和我妻子的基因,融入了最初的Ω序列。我想……复活她们,以一种更完美的方式。但……我失败了。一次又一次。我制造出来的,只有怪物,只有痛苦,只有……更多的死亡和罪恶。”
“但我停不下来。我已经陷得太深了。我拉来了投资,成立了Icscc,用‘人体实验’、‘生物武器’、‘基因优化’这些名义,继续我的研究。我告诉自己,这是为了更伟大的目标,必要的牺牲。我骗过了很多人,也骗过了自己。我变得越来越冷酷,越来越……不像人。”
“直到……丹意出生。她是我最后一个实验体,是我用我女儿和妻子最纯净的基因样本,结合了Ω-7最终版,创造出来的。她是完美的,至少在基因层面。但我看着她,看着她那双和她妈妈、和她姐姐一模一样的眼睛,我突然……怕了。我怕她变成怪物,怕她经历痛苦,怕她……重复她姐姐的命运。也怕她……真的变成我想要的、那个完美的、但冰冷的、非人的‘神’。”
“所以,我做了两件事。第一,我把她送走,送到远离我、远离这个实验的地方,让她像个普通孩子一样长大,虽然我知道,这可能只是我一厢情愿的幻想。第二,我在‘蜂巢’的最深处,在Ω-7反应核心的控制系统里,留下了这个‘后门’,和这段留言。这个‘后门’的触条件,是核心遭受不可逆破坏,且Ω-7携带体的意识,在面临最终选择时,选择了……保护‘情感变量’,而不是执行‘蓝图’。”
“如果触了,说明丹意,或者别的Ω-7继承者,最终……没有选择成为‘神’。她选择了……人。选择了那些我曾经鄙视、抛弃、但内心深处其实一直渴望、却再也回不去的、人的东西。”
“如果真是这样……那我这个疯子,这辈子,好像……也没有完全失败,至少,在最后,我留下的东西,没有制造出另一个、更可怕的、我自己。”
“对不起,丹意。对不起,所有死在我实验里、间接或直接因我而死的人。对不起,这个世界。我把一切都搞砸了。我留下的,只有废墟,痛苦,和一个……可能需要你们用更多血和泪,去填补的、巨大的、烂摊子。”
“如果可能……替我,看看黎明。真正的黎明。不是数据模拟的,不是蓝图规划的,是……太阳从地平线升起来,照亮雪山,照亮森林,照亮那些活着、喘气、会痛、会哭、也会笑、会互相拥抱取暖的、人的脸的,那种黎明。”
“我大概,是没机会看到了。”
“但你们,也许还有。”
“再见。或者,永别。”
“一个失败的造物主,一个不称职的父亲和爷爷,一个……罪该万死,但死不足惜的,疯子。周永华,绝笔。”
影像消失,化为一片黑暗,和周围崩溃的数据、泄漏的能量、即将到来的毁灭一起,永远地,沉入“蜂巢”最深、最黑暗、也最寂静的废墟里。
而外面,暗红色的、毁灭的喷泉,已经变成了吞噬一切的、光和热的海洋。
小陈站在那片海洋的边缘,感受着灼热的气浪舔舐着皮肤,感受着巨大的轰鸣震动着耳膜,感受着死亡冰冷而真实地拥抱过来,然后,笑了。
笑得很轻,很惨,但很……解脱。
“老周,吴梭,林霄,金雪,兄弟们……我来了。”
“等着我。黄泉路上,一起走。下辈子……咱们当普通人,种地,打工,喝酒,吹牛,老死……别他妈再当什么……幽灵了。”
“太他妈……累了。”
他闭上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