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但很轻……我手在抖……”
“深呼吸,手别抖。慢慢,慢慢,把手抬起来,一毫米一毫米地抬。记住,地雷的弹簧有延迟,你抬手的瞬间不会立刻炸,有零点五秒的时间。抬起来,立刻往右扑。其他人,听到我喊‘扑’,立刻往两边扑倒。明白?”
“明白。”
“小王,准备好了吗?”
“……好了。”
“数三下。一……”
小王深呼吸。
“二……”
手开始抬,一毫米,一毫米,慢得感觉不到在动。
“三!扑!”
小王猛地抬手,身体往右扑倒。几乎同时,地雷“咔嗒”一声轻响——弹簧弹起的声音。但没炸。延时引信起了作用,给了他们零点五秒。
所有人往两边扑倒。小王滚出两米,趴在地上,喘着粗气,浑身被冷汗浸透。地雷没炸——可能是个哑雷,也可能延时还没到。
一秒,两秒,三秒……
没炸。
是哑雷。
所有人都松了口气,但没人敢动,还趴在地上,等老周的指示。
“慢慢起来。”老周说,“绕过去,继续走。”
队伍重新集结,继续前进。但气氛更凝重了,每一步都像在走向刑场。又走了约三十米,老周又停住了。
“这次又是什么?”林霄问,声音也有点哑了。
“不是地雷。”老周说,声音很奇怪,带着某种……恐惧?“是人。”
“人?”
“前面……有个人。在动。在爬。”老周说,摘下蒙眼布——他们已经走过了大半个雷区,快到对面密林边缘了。他看清了,前方约二十米处,有个人,趴在地上,在往他们这边爬。是个男人,穿着破烂的筒裙,背上全是血,一条腿断了,用布条胡乱缠着,在身后拖出一道血痕。他爬得很慢,很艰难,但确实在动,在往他们这边爬。
嘴里还在喊,声音很微弱,很嘶哑,但能听清
“救命……救救我……”
是汉语。带云南口音的汉语。
是他们的人。
林霄也摘下蒙眼布,看清了那个人。四十多岁,脸很黑,很瘦,是常年在地里干活晒的那种黑。脸上有刀疤,是旧伤。但他认识这张脸。
是三天前,他们在边境遇到的那个难民。当时他们护送一批边民撤离,遇到缅军追击,这个难民主动留下断后,用柴刀砍伤了两个缅军士兵,给他们争取了时间。林霄记得他叫岩温,是云南边境的傣族,过来探亲,结果碰上打仗,回不去了。临走时,林霄给了他两个弹匣,说如果活着,就在边境线等他们。
现在,他在这里,在雷区中央,浑身是血,在爬,在喊救命。
“岩温?”林霄喊了一声。
岩温抬头,看见林霄,眼睛一下子亮了,像抓住了救命稻草“林队长……是你们……救救我……我腿断了……他们追我……”
“他们是谁?”
“雇佣兵……穿迷彩服的……有外国人……他们屠了村子……杀了所有人……我装死才逃出来……但他们现我了……在追我……”岩温一边说一边爬,手伸向林霄,眼神里是纯粹的、绝望的求生欲,“救救我……带我走……我能走……我能……”
林霄看着他,看着那双眼睛,看着那只伸过来的、沾满血和泥的手。他想起了岩温留下的背影,想起了他说“你们先走,我断后”,想起了那两个弹匣。这个人,救过他们。现在,他需要他们救。
“队长!”老周拉住他,声音很急,“不能救!这里是雷区!他怎么过来的?他怎么知道我们在这儿?万一是陷阱呢?!”
“他腿断了,血是真的。”林霄说,眼睛盯着岩温的腿,伤口很深,骨头都露出来了,血还在流。“爬过来的痕迹也是真的。如果是陷阱,代价太大了。”
“可万一呢?!”老周低吼,“万一他身上有炸弹呢?万一他是诱饵呢?我们赌不起!”
“他救过我们。”
“那又怎样?!这是战争!不是报恩的时候!”
两人对视,眼神在空气里碰撞,像刀剑相击。其他人都看着他们,没人说话,但眼神里的意思很清楚——老周说得对,不能救。
岩温还在爬,离他们只有十米了。他听见了他们的对话,眼睛里的光一点点熄灭,变成了绝望,变成了……某种疯狂。
“林队长……”他声音更低了,带着哭腔,“我知道……我拖累你们了……我不该来……但我没办法……他们杀了我老婆……杀了我女儿……我才十二岁……他们把她……把她……”
他哭了,眼泪混着血往下流,声音哽咽,说不下去了。只是爬,用尽最后一点力气,爬向林霄,爬向这个他唯一认识、唯一可能救他的人。
林霄看着他,看着那张被血和泪糊满的脸,看着那双绝望的眼睛,看着那只还在往前伸的、颤抖的手。他想起了小陈,想起了大刘,想起了那些死去的战友,想起了那片废墟里的尸体,想起了阿英那双再也睁不开的眼睛。
然后,他做出了决定。
“救。”他说,声音很冷,但很坚定,“老周,你掩护。小王,你跟我去,把他拖过来。其他人,警戒,准备战斗。”
“队长!”老周还想拦。
“执行命令!”林霄吼,拔出刺刀,割断连着手腕的布条,走向岩温。
老周咬牙,端起枪,对准岩温身后的方向,手指扣在扳机上,眼睛像鹰一样扫视。小王拖着伤腿,跟上去。两人走到岩温身边,蹲下,检查他身上的伤。伤口是真的,血是真的,没有炸弹,没有诡雷。
“抬他走。”林霄说,和小王一左一右,架起岩温。岩温很轻,轻得像一片叶子,浑身都在抖,但眼睛里有了一点光,一点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