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天刚蒙蒙亮,街边的路灯还亮着,光晕晕的,照得路面泛着青灰色。陈默推开公司大楼的玻璃门,手里拎着一袋热腾腾的包子,袋口冒着白气。他脚步没停,直接往办公室走。昨晚在派出所做完笔录,回到住处已经凌晨,睡了不到四个小时就爬起来赶工。脸上那道擦伤贴了块小纱布,白白的,有点显眼;左边袖口撕了一道口子,翻出一截线头,还没来得及换。但他走路依旧平稳,不快不慢,眼镜片后的眼神也没半分松懈。
推开门,他把包子往桌上一放,刚直起身——
“哐!”
门被一把推开,撞在墙上,弹回来半截。
“哥!”沈如月冲进来,马尾辫甩得老高,手里举着一张报纸,纸边被她攥得皱巴巴的,“你上早报了!头版下面第三条,写着‘青年科技工作者深夜遇袭,警方已介入调查’!”
陈默抬头,眉头动了一下“谁让你看这个?”
“全楼都传遍了!”她站到办公桌前,仰着脸盯着他,眼睛瞪得圆圆的,“你还想瞒?脸上这伤是蚊子咬的?袖子是被风吹破的?”
他慢悠悠打开饭袋,热气扑出来“我吃早饭。你要不吃一个。”
沈如月一把夺过袋子,抽出两个包子,转身塞进旁边文件筐里,又转回来双手叉腰“别装没事人!昨晚到底生什么了?是不是有人动手?谁干的?”
陈默终于抬眼看了她一下“你声音小点。”
这句话像按下了什么开关。门外走廊里原本窸窸窣窣的脚步声一下子密集起来,咚咚咚响成一片。几个研组的年轻人陆续探头往里看,见办公室门开着,干脆一窝蜂挤了进来。门口站不下,后面的人就踮着脚往里瞅。
“陈工,我们听说了。”戴眼镜的男助理站在最前面,说话有点结巴,扶了扶镜框,“公安同志说……你是被袭击的?”
“我们查了监控。”另一个女员工挤上来,手里握着笔记本,指节捏得有点白,“虽然巷子那段黑了,但你进小路的时候,后面确实跟着两个人。我们都看见了。”
“不是普通人也敢动手?”后排一个穿工装裤的技术员冷笑一声,声音硬邦邦的,“咱们项目组熬了三个月才出的原型机,他们一句话就想毁了?”
“就是!”有人拍了下桌子,手掌落在桌面,啪的一声响,“陈工你不说,我们也知道是谁搞鬼。不就是那个港城来的何婉宁吗?报纸没提名字,可圈里都传开了!”
陈默张了张嘴,刚要开口——
沈如月已经抢先一步。她一个转身,两步跨到旁边,踩着椅子腿就跳了上去。椅子晃了晃,稳住。她站在上头,居高临下扫视一圈,马尾辫垂下来一截。
“都给我听好——”她声音拔高了,脆生生的,整个屋子都听得清,“从今天起,每人每天自愿多干两小时!原定下周五交的测试报告,提前到周二!我要让某些人睁大眼睛看看,动一下陈工,就得拿十个项目进度来赔!”
“同意!”
“加任务算我一个!”
“晚上我值夜班,实验室灯不会灭!”
一群人七嘴八舌喊起来,声音撞在墙上,嗡嗡响。气氛像烧开的水,咕嘟咕嘟往上冒泡。
陈默坐在椅子上没动。他看了看那些年轻的脸,又看了看站在椅子上的沈如月,她脸颊鼓着,眼睛亮得惊人。他轻轻捏了捏鼻梁上的镜架,没说话。
“你们冷静点。”他终于开口。声音不高,但一出口,屋里就静了半秒,“事情没到那一步。公安在查,公司也在配合。我不需要谁为我拼命。”
“你不让我们生气,就是看不起我们!”沈如月瞪着他,脸颊鼓得更圆了,“你以为我们是什么?工具人?还是只会打卡下班的螺丝钉?”她顿了顿,声音往下沉了一点,“我们是你的团队。你被人堵在路上打,跟我们每个人脸上挨了一拳没区别!”
陈默顿住了。
他慢慢摘下眼镜。镜片上有点雾气,他用衣角擦了擦,动作很慢。擦完,重新戴上,目光扫过每一张脸。有人眼里红,眼眶湿漉漉的;有人攥着拳头,指节都白了;还有个女生低着头,手指紧紧绞着笔记本边缘,指腹压得没了血色。
屋里安静下来。
他忽然笑了下。很轻,嘴角往上提了一点,不是应付人的那种客套笑。
“行。”他说,声音比刚才软了些,“那这次,我听你们的。”
话音落下,办公室里炸开一阵欢呼。有人吹口哨,有人拍桌子,还有两个人互相击掌,啪的一声。沈如月从椅子上跳下来,一把抱住他的胳膊就晃,晃得他整个人跟着动。
“这才对嘛!”她仰着脸笑,“你一个人扛三年了,现在轮到我们顶上去!”
“顶可以。”陈默抽回胳膊,指了指门外,“但别耽误活。今天上午九点,全体项目进度会。谁迟到,下周早餐自己买。”
“遵命!”一群人笑着往外跑,脚步声咚咚咚响成一片,踩得走廊都震。门被带上,屋里安静下来。
人走得差不多了,沈如月没走。她搬了把椅子,拖到陈默对面,一屁股坐下。把那份皱巴巴的报纸摊开在桌上,指着那条新闻,压低声音问“哥,你真觉得这事就这么算了?”
“不算。”陈默翻开工作日志,拿起笔,写下一行字。笔尖划过纸面,沙沙响,“但我得先知道,下一步怎么走。”
“那你也不能一个人想。”她语气软下来,不像刚才那么冲了,“有我们在呢。你管技术,我管执行,其他人各守一块。你倒下一天,我们就往前冲十步。不信你看——”
她掏出一个小本子,翻开,递到他面前。本子上密密麻麻画着表格,排班表,日期、人员、时间段,写得清清楚楚。
“这是我做的加班轮值计划。”她指着表格一项项说,“连食堂阿姨都被我说通了,晚上九点前随时供餐。还有安保,我已经联系了新保安公司,今天下午来谈合同。”
陈默低头看着那页纸。纸边有点卷,字迹是她自己的,一笔一划,写得很认真。他看了很久,没说话。
窗外,阳光已经升起来,斜斜地照进办公室,落在桌上那份未完成的提纲上。楼下传来键盘敲击声,哒哒哒的;电话铃声,叮铃铃的;还有年轻人讨论公式的争执声,隔着墙传上来,模模糊糊的。一层层声音叠在一起,不像哀伤的慰问,也不像悲壮的宣誓,更像一种踏实的、持续运转的生命力。
他合上日志,轻声说“原来这一世,我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沈如月咧嘴一笑,露出一排白牙“废话,你现在可是我们全组的‘陈工’,想甩锅都没门!”
她站起身,收拾桌上的东西。把那两个冷掉的包子从文件筐里捡出来,扔进垃圾桶。回头冲他扬了扬下巴
“今晚我带宵夜来。你要敢提前走,我就在群里你小时候穿花裤衩的照片!”
陈默没回应。他低下头,翻开下一页纸,拿起笔,开始写明天会议要用的提纲。笔尖划过纸面,沙沙沙,一笔一划,很稳。
办公室门半开着。外面走廊的光透进来,照在他肩上,暖暖的。楼下灯火通明,十几个工位上,全是低头忙碌的身影。键盘声、翻纸声、说话声,混在一起,嗡嗡的,像蜂群。
他写完一行字,停下笔,往窗外看了一眼。阳光正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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