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礼部侍郎擦了擦额头汗珠,低声道:“这……这样不好吧,大人,这这这……”
左丞相手中杯盖一斜,轻轻撇了撇手中青色茶杯,一旁侍立的仆从立即上前,用手中满水的茶杯换下了左丞相手里只余微末苦涩茶水的青杯。
“正入万山圈子里,一山放过一山拦”左丞相抿了一口茶水,沉声道,“都到这一步了,既然钟离楠与大皇子都已经知晓,遮遮掩掩还作甚,倒不如将声势闹得大些。”
“起了。”他放下茶杯,起身,轻轻一抚宽袖,脸浮笑意,前去迎接即将入府的新郎和新娘。
礼部侍郎紧随其后,神情依旧有些惴惴,他走过被红眼掩盖的长廊,穿过挂着大红灯笼的门厅,那闷在胸口的感觉依旧没法落下。
直至婚礼结束,两位新人被送入洞房,酒席散去,他归于府中,洗净酒气躺在床上时依然毫无睡意,睁着一双眼睛直到天明。
第二日清晨,为了生计早早起床的包子铺老板在离督察院半条街远的老地方支棱起自己的摊位,就见到一位红衣女子跌跌撞撞在路上走着。
他吓了一跳,往后退了退,仔细看去,竟是一位穿着嫁衣的新娘子,衣衫凌乱,一头秀发散开,面色惨白。
身穿嫁衣的新娘咬紧下唇,拿起置于督察院门口,用石栏围着放置在三层台阶之上大鼓下方的鼓槌,抬手,鼓槌敲打于鼓面,附近住户一一被惊醒。
许多年了,都没有人敲响这面专门用于告御状的闻天鼓,他们都忘了督察院门口还有这个鼓的存在。
人们纷纷起床,一些人连外衣都来不及披上,穿着中衣从门口窗口探出身去,想看一看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鼓声接连不断地响着,新娘的双臂已经酸了痛了但依然没有停下击鼓的动作。
左都御史和右都御史一前一后赶来,两人均是中年人,样貌挺正,衣着整洁,但细细查看,还是能找到身上细微之处因为急着出行而留下的些微凌乱。
今日不上早朝,离点卯时间也还早,两位大臣都是还在被窝睡得香甜时被叫醒,急匆匆赶来。
“你可知这闻天鼓,只要敲了便必须得先坐笞二十,越诉加三十,方可开庭审问。”右都御史见击鼓的竟是一名柔弱女子,忍不住道,“你可想清楚了,此时收手只需挨二十下,你这身板,再加三十,怕不是一条命都要没了。”
“她已击鼓,定然心意已决。”左都御史示意右都御史不要再劝说,对着那击鼓的新娘厉声道,“击鼓何人,速速报上名来。”
新娘双手一松,手中鼓槌掉落在地上,滚下台阶,新娘跟着鼓槌一起下了台阶,行至两位都御史面前直接跪下,声音沙哑:“两位大人,臣女乃礼部侍郎嫡女姚提心,今朝击打闻天鼓,为的是状告臣女的新婚丈夫,当朝二皇子钟承旻新婚夜谋杀妻子之罪。”
“这……”右都御史一听,双眼睁大,姚提心是后院女子,他一个外男当然不认识,但侍郎嫡女这个身份是再耳熟不过,不正是昨天那场轰动全京城大婚的当事人之一,再听她说话的内容,右都御史忍不住打了个冷战,皇家之事哪里是他们能掺和的。
他急忙想要上前打断姚提心的话语,刚刚迈出半步,面前却拦了人,侧脸一看,正是一脸严肃,仿佛没有发现自己突然站到了别人面前的左都御史。
右都御史被这一拦,停顿间错过了最好的时机。
闻天鼓被敲响,不仅惊动了附近居住的百姓,便是不少官员也赶了过来,除非住得太远,督察院大半都已经到齐。
在无数人的围观之下,姚提心深深磕了一头,朗声道:“臣女自幼手不释卷,尤其喜好读医术,略有心得。因此新婚之夜,臣女发现二皇子的秘密,二皇子不仅身患秽疮,且溃烂导致不能有后,臣女心直口快说出了这件事,本意是想劝说二皇子修身养性静心治疗。臣女已嫁他为妻,自当竭尽全力帮助他。然而二皇子突然暴起,狠掐臣女,用花瓶击打臣女后脑,意图谋害臣女性命,且说出让臣女今晚暴病去世之话。”
“臣女虽不比二皇子高贵,却也是官家女儿,造二皇子这般对待,臣女不服。”姚提心又是深深一个扣头,“臣女心知状告皇子,已无活路,只求讨一个公道。”
姚提心说完猛地起身,转头奔跑着撞向督察院门口的石狮,鲜血溅了石狮半身,姚提心身体软倒在地。
“等……!”两位都御史话都没能说完,就看见这女子撞在了石狮上。
右都御史愣怔在原地,左都御史反应很快,几步上前将手指按压在姚提心脖子上感受几瞬,后将人翻转过来,手指探于鼻下,收回手站起身,摇摇头:“人去了。”
他招招手,立即有两个侍从过来,将姚提心尸体抬起进了督察院。
事情结束,围在督察院外的人慢慢散去,百姓们对于一个女子的死都有些唏嘘,而官员们对于那刺眼的鲜红并不在意。
不过是后院一女子罢了,虽然是官家之女,但不过一个小小礼部侍郎,又不是什么公主郡主一类的人物,况且状告的还是皇家人,这事怕是没什么后续,这条命就这么没了。
但是姚提心的话却深深留在了他们心里。
礼部侍郎是坚实的左丞相一派,忠心耿耿,朝堂上下皆知,在他们的想法当中,自然认为和他是一家人的姚提心也一样。
原本左丞相想着礼部侍郎极为可信,让他嫡女嫁进来,两全其美,给一个皇子做正妃,一个小小侍郎家的女儿当然要感恩戴德。
却没想到,他千考虑万考虑却因为轻视完全没有考虑到的姚提心反过来将了他一军。
正因为姚提心其父亲身份的特殊,她的这番话落在所有人眼里,那就是可信度非常之高了。
况且姚提心为此付出了一条性命,这事不是真的,她何必如此决绝呢?
二皇子喜欢在外面瞎玩,二皇子被人捉奸在床,二皇子被人下药与庶女睡在一起……
这些事当然有影响,让一些中立派继续保持观望。
但在确定投靠或是偏向左丞相的官员们心中,产生的效应并不是很大。
不过是私德有缺罢了,不少圣人在私德上都还有些不可言说之事,钟承旻只是一个皇子,只要不是太过板正的人,都不会太在意。
今日一整天,姚提心话里的“不能有后”四个字在他们耳边回响,一个没有孩子不能生育的皇子,他们支持了有什么用?
辛苦许久,最后皇位还不是要落到旁家?
左丞相没有想到,他辛辛苦苦建立起来的势力,却因为一个他完全没有放在眼里过的女子一句话就开始有了根基上的动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