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广陵渡过长江,就是江东,那是他起兵的地方,是他最后的退路。他的谋士范增劝他渡江,项羽却迟迟做不了决定。他在临时搭建的大帐中来回踱步,忽然停下脚步,一拳砸在案几上,吼道:“不必多言!我宁可和秦人死战,也绝不会渡江认输!”
就在此时,身后原本一直追逐他的秦军也停了下来,转而形成了一个包围圈。哪怕项羽手下只剩下了不到三万人,秦军依然不急于一举歼灭,采用的仍然是先前那种逼迫的策略。他们就像一群耐心的猎人,不紧不慢地收紧着绳索,等着猎物自己耗尽最后一丝力气。
摆在项羽面前的,似乎只有一条活路——渡江。
项羽还在犹豫之间,却有船从江上自南向北而来,找到了他。那是留在会稽的两个项家子弟。那两个项家子弟哭着说:“将军!会稽丢了!秦将赵佗率军已攻破会稽,项家已经被族灭了!只逃出来了我们二人!”
所有能征善战的将士和项氏族人,都被项梁带着渡过了长江。会稽留守的都是些老弱病残,根本挡不住赵佗。而与习惯了北方气候的蒙恬大军不同,赵佗带领的是攻下了百越的士卒,楚地的气候和水网也拦不住他们。
项羽听闻消息之后,身形晃了晃。
这下不用考虑渡江了,嬴政根本没给他渡江的选择。
项羽在帐中枯坐了一夜。次日,他站起身来,穿戴好铠甲,默默地提起了那杆陪伴他征战的长戟,走出帐外,翻身上马。
他带着亲兵,最后一次冲向秦军。
然后,他被嬴政加急命人赶造出的神臂弩射中了。第一支箭穿透了他的肩胛骨,第二支箭钉入了他的大腿,第三支、第四支……他身上插着七八支箭,鲜血染红了战袍,却依然没有倒下。他挥舞着长戟,又厮杀了小半刻,直到力竭,才单膝跪地,用长戟支撑着身体,没有让自己完全倒下去。
他抬起头,望着灰蒙蒙的天空,用尽最后的力气,发出了一声悲凉的叹息:“此天之亡我,非战之罪也!”
这句遗言连同项羽的首级,被一起送到了咸阳。
朝堂之上,嬴政看着这颗怒目圆睁的首级,嘴角缓缓勾起一丝冷笑,对着文武百官平静说:“朕觉得此贼死前之言差矣。不是天要亡他,是朕要亡他。”
不过,也没什么区别。他要杀的人,也一个都活不了。
——从嬴政回归他的咸阳到今日,八个月零七天,天下再次匍匐在始皇帝的脚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5章
天下平定,秦军却没有立刻返回边关,这一次,大秦以更加强硬的姿态,对待那些掀起反旗的六国旧地。
但凡参与此次造反的豪强贵族,一概杀无赦。一颗颗人头滚落在地,流血漂橹,染红了无数城门口的空地。那些没有直接参与造反的贵族,也未能幸免于被清算的命运,他们被强行迁移到咸阳周边的几座城池集中居住。嬴政对他们仅有的仁慈,便是允许他们带走家族积累的财富,但土地必须全部充公,归大秦所有。
这些本土豪强自然不情愿。根基在此,谁愿意背井离乡,被赶到陌生的地方从头来过?可不情愿又能如何?造反?问题是造反没用啊。
项梁、赵歇、魏豹、田儋……那么多响当当的人物,那么多六国贵族的后裔,人头都被挂在城墙上示众了。但凡有点能力的豪强,早已跟着项羽这批人一起反过了,剩下的这些,本就没有起兵的本事,如今更是连反抗的念头都不敢有。
甚至有不少剩下的贵族豪强,暗暗怨恨起了项羽、赵歇这些造反的六国旧贵族。本来秦始皇都不打我们了,老老实实当个秦人,日子也能过下去。结果你们非要造反,造反也就罢了,还失败了,给了秦始皇多好的借口来收拾我们!
朝堂上的文武百官对此没有任何异议,甚至同仇敌忾地认为,就该这么做。第一次灭掉六国时,因为七国之间的贵族多有联姻,盘根错节,秦朝堂上尚有一些温和的声音,认为应当安抚六国旧贵族,不宜逼之过急。可经过这一次差点将秦朝彻底掀翻的各地反叛之后,再温和的秦臣,也生不出半分安抚之心了。若不是陛下从天而降,力挽狂澜,此刻死的就不是六国余孽,而是他们这些秦臣了!届时六国复辟,他们这些为秦效力的人,哪一个能有好下场?
而对于“现任秦二世就是秦始皇嬴政本人”以及“嬴政求仙问道、返老还童”这个消息,无论是嬴政本人,还是朝中的文武百官,都丝毫没有掩饰的意思。从周天子自称“天子”的那一刻起,中原大地上的王权便同时代表了神权。历代君王为了给自己增加权威,甚至会主动编造一些神异之事来包装自己。
不过,天下人对于此事,倒也分成了两种看法。一方是相信神鬼之说的黔首,他们认为秦始皇多年求仙问道,又是派徐福出海,又是寻方士炼丹,折腾了数年,终于寻到了真正的仙术,得以返老还童。另一方则持怀疑态度,认为这不过是某个长相与嬴政相似的公子,假借始皇帝之名来震慑天下罢了。
不过,无论心中信与不信,没有任何人敢在表面上质疑——一个人长着始皇帝的脸,还有始皇帝的本事,那他就是始皇帝。
天下再次安定之后,嬴政需要考虑的,便是内政了。
不得不说,这个世界的内政也是一团糟。不过嬴政也能理解,秦朝毕竟是第一个大一统王朝,一切都是刚刚起步,制度尚未完备,官吏体系也未成熟,各种问题层出不穷。好在嬴政已经在不同朝代积累了丰富的治国经验,倒也不至于手忙脚乱。
他下令停止了所有重大工程的修建。阿房宫自然是没有心思再建了,已经打好地基的那片空地,便先空在那里,等过几年元气恢复了,再改建成大秦学宫。已经修好的长城继续使用,但不再向前延伸,在知道北方和西方还有大片辽阔土地之后,嬴政有了比修长城更宏大的想法。他又下了一道旨意给赵佗,命他在返回咸阳复命之前,先去百越把占城稻带回来。这种稻米产量高、生长周期短,若能在大秦推广开来,足以养活更多的人口。
而眼下最紧迫的事情,是科举。不过这次科举与后来科举不同,形式不一样,目的就更不一样了。现在举办科举肯定没有几个寒门人才,这个时候家里穷的根本读不起书。嬴政打算举办这次科举的目的,只是让官吏从地方举荐到由他选拔,无论是齐地还是楚地,考完这一次之后,就再也没有地方之分,全部都是天子门生。并非打破世家垄断,而是要先打破地理隔离。
这件事情甚至比收拾六国余孽更迫在眉睫。秦朝的基层官吏本就不够用,统一六国后,只能大量以原六国的官吏充任地方职务。这其中的弊端显而易见,比如项梁和项羽叔侄。项燕一脉早就被大秦悬赏缉拿,可项梁和项羽非但没有隐姓埋名,反而在原会稽郡守殷通的包庇下,混得顺风顺水,俨然成了一方本土豪强。殷通一心想要反秦,却只因为职位比项梁高,最后死在了项羽的手中。像殷通这样的例子,天下不知凡几。这也是为何六国余孽一起兵,造反的声势便如此浩大、蔓延如此迅速的原因之一。
趁着这次平叛,嬴政将这些有异心的官吏杀了个干净,可后果便是无人可用了。
章台宫中,嬴政坐在御案后,面前摊着冯去疾刚刚送来的天下官吏空缺册。他看了一会儿那密密麻麻的竹简,只觉得眼睛发酸,索性将108掏出来,放在竹简上。108的光晕扫描过竹简内容,迅速整理成一张清晰的表格,投射在嬴政面前。
可即便如此,看完所有的空缺职位后,嬴政还是忍不住揉了揉眉心,叹了一口气:“要是不能尽快补上这些官吏空缺,朕就要从法家治国跳到道家无为而治了。”
他甚至怀疑,汉朝最初建立时采用道家无为而治,并非真的信奉黄老之学,而是实在没官吏可用,被逼无奈只能无为而治。
嬴政看着竹简沉思了片刻,忽然开口:“朕立萧何为相,如何?”
他并没有指望108能回答他。他只是习惯性地把话说出来,顺便整理自己的思路。他自言自语道:“冯去疾的能力,只能做个普通宰相,他没有名相的本事。举行科举是千秋大事,冯去疾没有这个能耐去推行。”
大秦一向是君臣搭配,代代君王总要配一位能相。可有能力的丞相并不好找,否则也不会一代君主往往只配一位名相了。
嬴政顿了顿,声音平静下来:“李斯有这个本事,可李斯负朕。”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表情很平静,眼帘轻轻垂着,仿佛只是在叙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
熟悉嬴政的108却知道嬴政的心情并非他语气那么平静,它飘到嬴政的手掌上:【坏李斯!陛下再罚他吃三年咸鱼!】
嬴政被它逗得扯了扯嘴角:“无碍。朕其实不太在意。没有李斯,还有萧何,朕又不缺丞相。该后悔的是李斯,不是朕。”
他推开面前的书案,目光落在章台宫内熟悉的陈设上。从他作为嬴异人之子返回秦国,到现在二次平定天下,数十年过去了,物是人非。
“朕的气运都在霸业上了。”嬴政的语气中带着一丝感慨,却并无悲戚。
108笨拙地安慰道:【都是他们的错】
嬴政被它这副认真的模样逗笑了,笑意终于真正浮上了眼底:“朕没有难过。朕这半辈子,被背叛的次数可太多了。朕不能一直想着被背叛的事,一直想这样的事情,性格就会变得多疑,就会怀疑身边所有的人。君臣二心,就做不成事了。就像那个赵构一样,整日猜忌武将,最后什么事情都做不成。”
他顿了顿,目光穿过章台宫的窗棂,望向窗外那轮明月:“朕只会往前看,前面有朕的千秋霸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