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歇坐在邯郸官署中,面前摊着一张地图,却根本看不进去。
他是赵国宗室后人,在武臣被杀之后,被张耳、陈馀扶上了赵王之位。可他心里清楚,自己能坐上这个位置,不是因为有什么过人的本事,纯粹是因为其他的赵国宗室都被嬴政杀干净了,他是仅剩的那一根独苗。大秦统一天下后,他隐姓埋名躲了十年,种过地,被人当狗一样撵过,忽然有一天被人从田埂上拽起来,说你是赵王了。
他还没反应过来,就得面对一个比赵王迁当年更加绝望的局面。
赵王迁当年起码只需要防备秦国一国,而且手下还有李牧那样的名将。而赵歇面对的,是南北两路秦军的夹击,手下一个能打的将领都没有,所谓的精兵更是一个笑话。他手下那些兵,大多是这几个月临时招募的农夫,连队列都站不齐,兵器更是五花八门,锄头、镰刀、削尖的木棍,真正称得上兵器的寥寥无几。赵国本地也并不太平。的确有很多人思念故国,可也有很多人这十年来已经习惯了秦朝的统治,不愿再打仗。
赵歇能扛一个月,完全是依靠秦赵世仇积累下来的仇恨。可一个月后,蒙恬的大军便再次踏破了邯郸。
嬴政收到赵歇被俘的战报时,毫不意外。他可是实实在在地“收天下之兵,聚之咸阳”,那些六国余孽手里顶多私藏了一点兵器,与朝廷的正规军械相比,不值一提。
他反倒觉得不可思议的是,他都做了这么多防范措施,兵器都收了,六国那些要塞之地的城墙也都捣毁了,大秦竟然还能被这些要兵器没兵器、要战马没战马的六国余孽推翻。
接下来轮到燕王韩广。
韩广原本只是陈胜手下的一名将军,被派到燕地略地,结果他见陈胜势大,便干脆脱离了陈胜,在燕地自立为王。他的如意算盘打得很好:燕地偏远,秦军鞭长莫及,就算要打,也该先打陈胜,怎么也轮不到他。
当蒙恬的大军出现在燕地边界时,韩广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燕地离关中这么远,为什么会先来打我?不该先去打陈胜吗?”
他根本没处说理。甚至连还手之力都没有,就被蒙恬的大军碾了过去。蒙恬没有客气,将趁机造反的燕国余孽也杀了个干净,随后按照嬴政的指示,将原本属于燕国贵族的土地宅院,全部按照军功分给了此战中立功的士卒。
蒙恬带领的大军中,有不少是从燕赵之地征召的士卒。他们原本得知要回老家平叛,心里是一百个不情愿。甚至在开战之前,就有不少燕地本地的士卒做了逃兵,若非蒙恬威望甚重,跑路的只会更多。可是,所有的不情愿,只持续到分田地宅院的那一刻。
那是真的分土地、分宅院,而且就在他们老家分。今天分完田地,明天他们的父母妻儿就能去地里种地。
杀燕人?不行不行,都是老乡,怎么能自己人打自己人呢?
杀燕国贵族,把他们的田地分给自己?那些黑心肝的贵族,世世代代欺压他们,杀得好啊!
同样的故事,也在齐地和魏地重演。自立为齐王的田儋,占据大梁城的魏国余孽魏豹,一个接一个地被平定。他们在临死之前的最后一个想法,出奇地一致:该死的大秦朝廷,你这么厉害,你先前装什么呢?你要是一开始就一巴掌拍死陈胜吴广,那我们也不敢造反啊!
用时五个月,长江以北彻底平定。
只剩下——楚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4章
章邯在南方的平叛颇为顺利。
他手中的军队,一部分是当初在骊山服役的刑徒,更多的则是嬴政新调拨给他的精锐秦兵。这是章邯第一次在嬴政麾下正式领兵征战,他先前的官职是少府,主要负责督造始皇陵,虽说也算是陛下的亲信,但终究比不上为陛下驰骋沙场来得风光。他憋着一股劲,要在陛下面前证明自己的将才。
而在楚地,项梁的势力发展迅速。
会稽郡守殷通想趁天下大乱反秦,召来项梁商议,只是项梁并不服气这个郡守。项梁让侄儿项羽持剑入内,项羽二话不说,当场击杀殷通,提其首级与印绶交给项梁。随后,项梁、项羽率八千江东子弟兵渡江西进,沿途收编陈婴等各路叛军,连克数城,兵力迅速扩充至六七万。他们立楚怀王之孙熊心为楚怀王,以资号召,项梁自号楚上柱国,浩浩荡荡地发展成了天下最大的一股叛军。
楚地风俗文化与中原迥异,地大物博,民心桀骜,向来不太平。再加上当年楚怀王被秦国扣留、客死咸阳的旧仇,楚人发誓“楚虽三户,亡秦必楚”,对秦人的仇恨刻骨铭心。虽然这么一算,赵人也仇恨秦人,楚人也仇恨秦人,好像天下就没有不恨秦人的地方,但楚人的恨意,显然更加持久。
因为沿途的顺利,项梁渐渐生出了骄纵之心,认为秦人不过如此。他在攻下一座城池后,甚至对自己的侄子项羽说:“我听说秦人又立了一个新皇帝,说是嬴政未死。依我看来,这就是利用鬼神之说迷惑人心罢了。探子回报,那个新皇帝年不及而立。嬴政就算还活着,也有五十岁了,怎么可能会是嬴政呢?”
项羽身形极其魁梧,勇猛好战,百战百胜。他听到项梁提起嬴政,就想起自己年少时看到秦始皇的车马巡游天下的时候说的那句话“彼可取而代之”。他扬起下巴,轻蔑道:“纵然那真的是嬴政,我也已经长大了。他不会是我的对手。”
项梁拍拍项羽的肩膀,大笑:“你力能扛鼎,百战百胜,秦人可没有你这样的猛将!”
一旁,项梁的谋士宋义叹了口气,劝谏道:“昔年六国多少名将能臣,都亡在了秦人手里。将军大业未成,不可轻蔑秦人啊。而且说不准嬴政真的没死,先前只是诈亡……”
可惜,项梁和项羽没有一个人搭理他。
章邯与项梁交手之后,试探了几番,很快就发现了项梁生性骄纵的弱点。他用了一招调虎离山之计,假装猛攻另一处要地,迫使项梁将项羽派去救援。然后,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章邯亲自率军,士卒口衔枚,马匹裹蹄,悄无声息地杀入楚军大营。
还沉浸在连战连胜美梦中的项梁,根本没有防备。章邯的大军如同潮水般涌入楚营,火光冲天,杀声震野。项梁在乱军之中被斩杀,章邯趁机大破楚军,取了项梁的首级,派人快马加鞭送往咸阳。
嬴政没有去看项梁的人头。项梁在他杀过的将领之中都排不上号,甚至连名将都算不上。他给项梁的人头开出高价赏价,纯粹是因为被项燕这一脉三番两次地作乱烦透了,先前一统天下时,项燕就在楚国三番两次地顽抗,如今他的后人又跳出来造反,实在让嬴政觉得厌烦。他这次存了心,要把项燕全族彻底灭族,一个不留。
他拆开了章邯随人头一同送来的密信。信中,章邯详细写了他如何调离项羽、击败项梁的经过,又写了他下一步的行军打算,摩拳擦掌地表示,他一定会快速取项羽的首级,献给陛下。
嬴政摇摇头,抽出一张帛书,给章邯写了封回信。他在信中让章邯不要急于求成,希望他能够采取当年王翦老将军破楚时的策略,稳扎稳打,步步为营,等蒙恬到了之后合兵一处再行攻打。
嬴政还顺手写了一些在楚地作战的方法和注意事项。拜上个副本所赐,宋朝被金人打得长江成了边疆,嬴政因此积攒了大量在多水网地形作战的经验,也算是弥补了老秦人不擅水战的短板。
写完给章邯的信,嬴政又叫来蒙毅。
“你带着朕的诏令,亲自去见章邯。等你兄长带兵南下,会兵一处之后,再对楚军边围边攻,不可与之决战。切记,要让其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然后再战。”
他顿了顿,又道,“若项籍要突围,告诉蒙恬和章邯,让他们二人待在军中坐镇,切不可亲自与项籍正面对上。”
蒙毅听到这个命令,不由一怔:“陛下?”
他家陛下的意思,竟然是让他的兄长避免与项羽正面交锋?
嬴政没有立刻说话,他起身走到窗前。
此时夜色已深,嬴政负手而立,望着天边那轮圆月。嬴政心想,这轮圆月倒是没有什么不同,汉朝的月光,宋朝的月光,都一样。只有朝代和人不一样。
可汉朝宋朝都不是他的大秦,荀彧很好,岳飞也很好,只是都不是大秦的臣子。他要珍惜大秦的忠臣良将。
“朕的将军,性命十倍贵重于项籍。朕宁可不要项籍的首级,也万不可失朕的将军。”
项羽的武力实在太过怪异——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带着二十八骑便能在万军之中突围,在乌江边上还能独杀数百人后从容自刎。嬴政读这段史书时,甚至怀疑司马迁写的到底是不是人。他不想让自己的将领去赌这个概率。
出身将门的蒙毅听到这句话后,听出了嬴政显而易见的珍重之心,他深深一鞠躬:“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