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皇子笑道:“我等从母后处过来,听闻七弟抱恙,特来探望,没想到……”
他目光扫过满地狼藉,笑意更深,“七弟童心未泯。”
沈明言一点不惯着他,直白问:“六皇兄是怀疑我欺骗母后?”
六皇子笑意微僵:“并无此意。”
“没有就好。”沈明言慢吞吞道:“有劳几位皇兄挂心,我确实是病了,约莫是生来粗鄙,住惯了陋室,如今换了一处好一点的住所,反倒浑身发痒,只得让人运些泥土过来。方才听闻母后宣召,明言本是满心感念,恨不得即刻前去,可转念一想,母后宫中定然华贵至极,为免犯病失仪,便只能斗胆辞谢了。”
九皇子突然炸毛:“沈明言!你少在我们面前炫耀!父皇只不过是先前看你可怜,所以才把永绥宫给你,别太把自己当回事了!”
沈明言神色无辜:“这话是从何说起?九弟如此激动,莫不是想住这永绥宫?那你直说便是,我身为你的兄长,你若是想要……”
对上九皇子逐渐期待的目光,沈明言微微一笑:“那我也是不会给的。”
“你!”九皇子气急败坏。
九皇子沈承睿在很长一段时间内都是帝王幼子,再加上其母是皇帝深受宠爱的美人,因此也颇为受宠。
他年纪小,还学不会像自己的兄长们一样掩饰情绪,怒气冲冲地质问:“我们好心好意来探望你,你怎么这么不识好歹?”
沈明言笑了笑,漫不经心道:“如果真是好心,怎么当年我住蘅芜殿的时候几位皇兄和九弟不曾来看我?如今倒是强闯而入?”
“沈明言!”九皇子攥紧双拳,便要愤然上前。
“小九,不得无礼。”三皇子把九皇子拉了回来,温和地教育他:“这也是你皇兄,你当恭顺。”
二皇子嗤笑一声:“原来七弟心有怨言,记恨我等从前对你不够关心?”
“非也。”沈明言老神在在道:“我只是想说,父皇好心来看我,所以为我补上了这些年缺了的俸例,还另赐了新殿。诸位皇兄既也是好心,怎反倒空手而来?”
几位皇子:“……”
张口就要啊,说好的委婉含蓄呢?
大皇子轻咳一声:“此番来得仓促,是我等考虑不周,改日必当补上。七弟既有此兴致,我等便不叨扰了。”
他拱了拱手,正要告辞,忽而顿了顿:“只是……七弟,为兄说句你不爱听的,你我到底是天家皇子,这般行止传扬出去,终归有损皇家颜面。”
沈明言顺着他的目光低头看了看手上的媒丸,“哦,这个。”
他不以为意,微微笑了笑:“永绥宫已闭门谢客,皇兄们不说,又怎么会传出去?”
大皇子被噎了一下。
皇宫里本来就难有真正的秘密,你宫里这么多内侍宫婢,难道不会对外说吗?怎么一副但凡有风声,就是他们多嘴的模样?
几人心中愤愤,然而已经意识到沈明言这人伶牙俐齿,同他争论是捞不着便宜的,于是齐齐冷哼一声,再不多话,拂袖转身离去。
他们胸中憋着一口气,走出宫门时,那怒气却渐渐化作一丝讥诮。
原本还忌惮沈明言突然入了父皇的眼恐成隐患,此刻一见——胸无大志,只会逞口舌之利,不足为惧。
他们走后,没拦住这些皇子的宫人惴惴不安地站在原地,见沈明言目光看来,愈发胆战心惊。
“殿下……”有人大着胆子想要为自己辩解。
沈明言抬手,他说:“今后凡我下令闭门,除陛下外不许任何人擅入。有人强闯,你们便拦,若是拦不住,就收拾东西离开永绥宫。若是因阻拦而受伤,我赏黄金百两,赐田宅,风风光光送你们出宫成家立业——听清楚了?”
至于为什么要除了皇帝?
因为如果是皇帝要这些宫人的命,他护不住。
但除皇帝之外,谁也别想动他的人。
*
“哦?他真这么说?”皇帝放下手中的茶盏。
“陛下,奴可不敢对您说假话。”黄让笑道:“春山传回来的消息,他亲口听到七殿下说,今后永绥宫若是闭门不见客,旁人一概不得入内,唯有陛下您是唯一的例外。”
皇帝当然知道事实与黄让说的大概有些出入,沈明言如今对他应该还没什么父子情分,但这不影响他嘴角不自觉上扬。
皇帝克制住喜悦,故作淡然,随口问:“沈明言最近在做什么?搬了新居,他对永绥宫应该很满意吧?”
新居……
黄让难以抑制地想到春山传信回来时描述的泡着树皮的大池子和黑不溜秋的泥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