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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2章 引魂香离恨天(第1页)

大明成化年间,徽州府休宁县有一落魄书生姓宋名明远,字静思。此人年方二十有七,祖上原是休宁有名的茶商,到了父亲宋承业这一辈,因一场大火烧了仓库赔尽家产,从此一蹶不振。宋承业郁郁而终后,宋明远守着祖上传下的一间旧宅和几亩薄田度日。他自幼聪颖,十六岁便中了秀才,此后连考五场乡试皆名落孙山。妻子林氏跟着他吃了不少苦,三年前生下一女后身子便不大好,去年冬天一场风寒竟要了她的命。宋明远将女儿寄养在邻家婶娘处,自己靠替人抄书、代写书信糊口,日子过得清苦黯淡,整日郁郁寡欢。

这年暮春,宋明远替城西的万卷书坊抄完一部《文选》,收了二两银子的工钱,路过城隍庙前的旧货摊时,他停下脚步看了看。摊上摆着各式旧物,铜镜、瓷碗、残书、断簪,什么都有。摊主是个须皆白的老头儿,正靠在墙根打盹。宋明远随手翻了翻,目光落在一个黑漆小盒上。盒子只有巴掌大,打开来看,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一排暗褐色的线香,约莫二十来根,散着一股奇异的气味,像是檀香又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苦涩。宋明远凑近了闻,只觉得那香气直往天灵盖里钻,脑中忽然闪过一个模糊的画面——似乎是他亡妻林氏的背影,在暮色中缓缓远去。他心头猛地一跳,问那摊主:老人家,这是什么香?摊主睁开一只眼,懒洋洋地说:那是南海来的稀罕物,叫引魂香。点燃一根,能引出方圆十里内新逝之人的魂魄,与你说上几句话。每根香燃一炷香的时间,魂魄便会在你面前显现。但切记——不可对亡魂问及生死之秘,也不可替亡魂了结未竟之事,否则香灭之后,魂魄将永坠无间。宋明远半信半疑,但终究还是花了一两银子买下了那盒香,只因心中对亡妻的思念实在难挨。

当夜回到家中,宋明远关好门窗,取了一根引魂香点燃。青烟袅袅升起,那股奇异的气息弥漫了整个房间。宋明远盯着那缕青烟,心提到了嗓子眼。片刻之后,青烟渐渐凝聚成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越来越清晰——竟是林氏的面容!她穿着生前那件藕荷色的褙子,眉眼温婉如初,只是周身笼罩着一层淡淡的青灰色雾气,像是隔着一层水波在看他。宋明远眼眶一热,颤声唤道:阿婉!林氏的魂魄微微动了一下,嘴唇翕动着,声音仿佛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明远……你瘦了……宋明远的眼泪唰地涌了出来,他伸手想去拉林氏的手,手指却穿过了那层青烟,什么也没抓住。林氏又道:囡囡呢?她可好?宋明远连声道:好!囡囡好!孙婶子照看着她,白白胖胖的,会叫娘了……林氏的嘴角浮起一丝欣慰的笑意,那笑意渐渐淡去,青烟开始散开,林氏的身影慢慢模糊了。她最后说了一句:明远,那药……是苦的……然后青烟彻底散了,房中只剩下袅袅的余香和宋明远满脸的泪水。

宋明远坐在那里怔了许久。林氏最后那句话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那药是苦的。林氏死前确实喝了一个多月的中药,大夫说是风寒入肺,开了好些苦药。可林氏为什么要在弥留之际特意提起药是苦的?她是在说药本身苦,还是在暗示别的什么?宋明远翻来覆去睡不着,天快亮时他决定去一趟林氏生前抓药的那家药铺,问问那位坐堂大夫。

次日一早,宋明远去了城东的济生堂药铺。坐堂的是个姓吴的老大夫,已经六十多岁了,见了宋明远便叹了口气:宋先生,你节哀。宋明远问起林氏生前的药方,吴大夫翻出旧档,指着其中几味药道:当时你夫人肺热咳喘,我开了黄芩、桔梗、杏仁这几味。药方没什么特别的,都是寻常治咳喘的方子。宋明远又问:这药里有没有什么特别苦的?吴大夫捻着胡子想了想,忽然一拍额头:对了!你夫人来抓药那天,恰好有个年轻的郎中也来铺子里借地方歇脚,那郎中见我在配药,便多嘴了一句,说杏仁加一味川贝母,止咳的效果更好。我便依言加了川贝母。那川贝母确实极苦,寻常人喝不惯,我便多添了一钱甘草调和。你夫人后来可有说药太苦?宋明远心中一动,追问道:那郎中是什么模样?您还记得吗?吴大夫摇头道:那是我头一回见他,穿着素青的直裰,看着也是读书人模样,说是从杭州来的,路过此地歇脚。后来再没见过了。宋明远谢过吴大夫,走出药铺时,只觉得心中疑团越来越大。林氏若只是得了风寒,为何拖了两个月不见好?那突然出现的郎中又是什么人?他隐隐觉得这中间有什么不对,但没有证据,只能暂且按下。

回到家中,宋明远又点了一根引魂香,想再问问林氏。青烟升起,林氏的魂魄再次显现,这一回她的面容比上次清晰了许多,但神色间多了一丝焦灼。宋明远问道:阿婉,你说的药苦,是不是那药有问题?林氏的魂魄微微颤抖了一下,嘴唇翕动,声音断断续续:那郎中是……是周家的人……周家……恨我们……宋明远心中一震。周家!他想起来了——林氏未出嫁前,曾被迫许给城中一个姓周的富商做妾,后来林氏退了婚约嫁给了他,那周家富商一直怀恨在心,当年曾暗中使坏让宋家生意破产、科场失利。莫非林氏的死也与他有关?宋明远急切地追问:周家是不是在药里动了手脚?林氏的魂魄剧烈地晃动起来,像是被什么力量撕扯着,面容痛苦地扭曲起来。宋明远想起那摊主的警告——不可问及生死之秘——他连忙住了口,可已经晚了。引魂香突然猛烈地燃烧起来,青烟暴涨又瞬间熄灭,林氏的魂魄出一声极尖细的惨呼,然后彻底消散在了空气中,再没有一丝痕迹。宋明远被那股气浪推得跌坐在地,手中的香灰散落了一地。他看着手中剩下的引魂香,只有十八根了。林氏已经回不来了,他问得太急、太贪,把她最后一丝残魂也问散了。宋明远跪在地上,捧着那盒香,失声痛哭。

那一夜宋明远没有合眼。他不敢再用引魂香去召林氏,因为他知道林氏的魂魄已经散了。但周家的疑云却像一块巨石压在他心头。他想到那摊主最后的警告——不可替亡魂了结未竟之事——可他不甘心,若林氏真是被人害死的,他怎能装作不知道?他放下那盒引魂香,开始暗中调查周家。姓周的富商名叫周文魁,曾是休宁有名的绸缎商,后来搬去了杭州,在杭州城开了更大的铺子。宋明远托了在杭州做生意的同窗打探,终于得知周文魁如今已经六十多岁了,依然在杭州经营绸缎生意,家中还养着一个懂医道的门客,姓薛,人称薛郎中。宋明远将这两个名字记在心上,又翻出吴大夫说的那味川贝母——他去请教了另一个老大夫,老大夫告诉他,川贝母本身无毒,但若与某些特定的药材同煎,会产生伤肺的毒性。林氏那些药方中有没有那样的药材?宋明远又去找吴大夫核对药方,果然现当时林氏的药方中除了川贝母还有一味,两种药材若配伍不当,确实会损伤肺脉,加重咳喘。吴大夫拍着脑门道:我当时也犹豫过,但那位薛郎中说他行医多年,川贝母配白前并没有出过事,我便信了他。难道那薛郎中是故意的?宋明远没有回答,只是将那药方抄了一份,贴身收好。

半年后,宋明远筹了些盘缠,动身去了杭州。他不敢贸然上门,先在周文魁的绸缎庄附近租了间小屋住了下来,暗中观察周家的动静。这一观察便是一个月。他现那薛郎中每隔三日便去周府一次,傍晚才出来,出来时神色匆匆,总往后门走。宋明远找了个机会,趁薛郎中独自出门时拦住了他,开门见山道:薛先生,你还记得休宁济生堂的吴大夫吗?薛郎中的脸色刷地白了,他定定地看了宋明远半晌,忽然哆嗦着说:你是……你是那个女人的丈夫?宋明远冷冷地盯着他,薛郎中终于扛不住了,蹲在地上抱住头,将实情抖了出来。原来周文魁一直对当年被退婚的事耿耿于怀,得知林氏嫁给了宋明远后,便一直想报复。他打听到林氏身子弱、常生病,便花钱请薛郎中设法让她的病好不了。薛郎中贪图银两,便借着在济生堂歇脚的机会,在吴大夫配药时故意提议加川贝母,又暗中指点了这一味,两药相配,日久伤肺。林氏喝了两个月的药,肺脉受损,小风寒便拖成了重症,最终不治而亡。薛郎中说完,跪在地上连声道:我该死!我贪了周家一百两银子!可我没想害死人啊!我以为只是让她病得久一些……宋明远看着眼前这个痛哭流涕的人,心中翻涌着愤怒和悲凉。他没有当场作,而是将薛郎中扶了起来,说要带他去见一个人。

当天下午,宋明远带着薛郎中去了杭州府衙。他将吴大夫的药方、薛郎中的供词、以及自己这半年搜集的周文魁与薛郎中来往的物证全部呈上。杭州知府传讯了周文魁,周文魁起初还矢口否认,但当薛郎中当面指认他时,他终于低下了头。周文魁供述了自己因多年积怨而买通薛郎中暗害林氏的经过。铁证如山,周文魁被判了十年监禁,薛郎中因坦白从宽,判了三年。消息传回休宁,满城哗然。宋明远拿着那封判决书回到家中,在亡妻林氏的灵位前烧了。他看着灰烬在香炉中升起盘旋,像是终于有什么东西落地了。他没有再哭,只是静静地坐了许久,然后起身去邻家把囡囡接了回来。囡囡已经三岁多了,扎着两个小揪揪,跑过来抱住他的腿叫。宋明远蹲下来把她抱在怀里,闻着她头上淡淡的皂角香,觉得心口的某块冰终于化开了一些。

林氏的案子了结之后,宋明远将那盒引魂香收了起来。他没有再用它来召过任何亡魂,但手中的香却慢慢被其他事情了出去。有一日邻家的孙婶子来找他,说她的老娘上个月去世了,临死前有一句话没来得及说,她心里一直堵着,问宋明远能不能帮忙问一问。宋明远犹豫了很久,最终点了一根引魂香。孙婶子老娘的身影在青烟中浮现,老人家对着孙婶子笑了一下,说了一句话:妞妞,灶台底下那包银子是给你留的,别让你哥知道。孙婶子听完,抱着宋明远哭了一场。那包银子果然在灶台下的砖缝里找到了,不多不少,正好是老人家攒了一辈子的私房钱。孙婶子用那银子给宋明远买了一坛好酒和两匹布,千恩万谢地走了。宋明远看着手中的引魂香,心里忽然有了一个主意——也许他可以用这香,替更多的人了却遗憾、传递那些没来得及说出口的话。

此后宋明远便用那盒引魂香为街坊邻里做了许多事。有人想跟已故的父亲说一句儿子考上秀才了,有人在母亲去世后耿耿于怀想问一句你怪我吗,也有人只想知道逝去的亲人过得好不好、有没有受罪。宋明远一一替他们点了香,把亡魂的话一字不漏地转达。他严格守着那摊主的规矩——不问生死之秘,不替亡魂了结未竟之事。他只是传话,像一个邮差,把阴阳两隔的人的挂念递过来、送过去。那盒香越用越少,但宋明远的名声却越传越广。休宁县的人都知道有个宋先生,能让人跟死去的亲人说上话,分文不取,只收一炷香的心意。

这一日,县衙的孙捕头登门拜访,说杭州府传来一封加急文书,请宋明远前去协助一桩悬案。原来杭州城西一户姓陈的富商全家七口在一夜之间被人灭门,凶手杀人后纵火烧了宅子,现场一片狼藉。府衙查了数月毫无头绪,后来听说了宋明远引魂通灵的本事,便文来请。宋明远犹豫了一夜,最终还是去了。他到了杭州,在陈家烧焦的废墟前站定,取了一根引魂香点燃。青烟在焦黑的断壁残垣间升起来,渐渐凝聚成一个模糊的身影——是个中年妇人,面容扭曲,满身伤痕。她的魂魄断断续续地开口:杀我全家的是……是他……她伸出手指向废墟东面的一间屋舍,那里是陈家管家的住处。宋明远又问:是管家赵四?那妇人的魂魄点了点头,又说了四个字:他偷了账本……然后青烟便散了。宋明远将这一线索告诉了杭州知府。知府派人搜查了管家的住处,果然从夹墙中搜出了一本陈家的账本,上面记录着一笔笔暗账,原来那管家赵四多年来一直在暗中贪污陈家的银两,怕被东家现,便先下了毒手。赵四被捉拿归案后供认不讳,陈家七口的冤屈终于昭雪。宋明远帮陈家翻了案后,杭州知府要赏他银两,他依然是分文不取,只收了一盒新的引魂香作为谢礼——那是知府从佛寺中寻来的上等安魂香,虽不比南海的引魂香灵异,倒也聊胜于无。

宋明远回到休宁,那盒南海引魂香只剩下最后三根了。他将其小心地收在盒中,不再轻易动用。女儿囡囡已经长成了六岁的小姑娘,每日缠着他讲故事。宋明远便把自己那些听来的话编成故事讲给她听——当然,他隐去了那些亡魂的身份和阴间的细节,只讲好人好报、恶人恶报的道理。囡囡听得津津有味,常问:爹,你说人死了以后真的还能说话吗?宋明远摸着她的头说:能。只要还有人在心里念着他,他的话就能被听见。囡囡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但每次宋明远讲完故事,她都会跑去林氏的灵位前,对着那牌位说:娘,爹今天讲了一个好听的故事,你听见了没有?

这三根香中的第一根,宋明远替城西一个老妇人点了。老妇人的儿子在外地做了官,三年不曾回家探望,老妇人郁郁而终,临终前念念不忘。宋明远点燃了香,老妇人的魂魄显现出来,对着那闻讯赶回来的儿子说了一句话:娘不怪你,你好好做官。那儿子跪在地上磕了十八个头,额头都磕破了。第二根香,宋明远替一个被冤死的脚夫点了。那脚夫被人诬陷偷了东家的银子,受不了酷刑自尽在了牢中。宋明远问到了真凶的线索,交给了孙捕头,替那脚夫洗清了罪名。脚夫的老母亲捧着儿子的清白文书,在县衙门口哭得昏天黑地。

最后那根引魂香,宋明远犹豫了很久也没有用。他把它藏在箱子最底层,像是留着一件舍不得穿的新衣裳。他不知道自己还要用它来谁的最后一句话,但他隐约觉得,这根香应该留给一个最需要它的人。那个人迟迟没有出现,宋明远便一直等着。

转眼又过了一年。这年秋天,宋明远的旧宅隔壁搬来了一户新邻居。是个姓顾的年轻寡妇,带着个四五岁的男孩,母子二人相依为命。那顾寡妇生得眉清目秀,说话柔声细语,每日在院子里洗衣晒被,邻人们都夸她勤快。宋明远与她偶遇过几次,彼此点了点头算是招呼。有一日那顾寡妇的儿子翻墙进了宋家的院子,追一只蝴蝶,摔了一跤磕破了膝盖。宋明远将他抱进屋里包扎伤口,顾寡妇匆匆赶来,连声道谢。宋明远摆摆手说举手之劳。两人坐在院中桂花树下说了几句家常,顾寡妇说起自己的丈夫是去年病死的,她带着孩子投奔亲戚无果,才在休宁租了这间屋子。宋明远听着,心中生出几分怜惜,但并未多想。

过了几日,宋明远夜里醒来,忽然听见隔壁院子里传来低低的啜泣声。他披衣起身走到墙边,那哭声时断时续,像是顾寡妇在哭。宋明远本想装作没听见,但犹豫了一下,还是轻轻叩了叩墙:顾娘子,你没事吧?哭声停了,半晌才听见顾寡妇哽咽着回了一句:宋先生,我没事,吵到你了。宋明远回到屋中却再也睡不着。他忽然想起那盒引魂香里最后一根还没有用——他想到了顾寡妇死去的丈夫。她为何半夜哭泣?是思念丈夫,还是别的什么?宋明远翻来覆去,最终还是没有去点那根香。他告诉自己,不能随便窥探别人的私事,哪怕有那通灵之物在手,也不该轻易越界。

可第二天一早,顾寡妇便来敲他的门了。她面色苍白,双眼红肿,手里攥着一封信,嘴唇哆嗦了半天,才终于开了口:宋先生,我有件事想求你。我丈夫死后留下一封信,说是若他出了事,就把这封信交给一个叫宋明远的人。我起初不知道是谁,后来打听到你就是宋先生……宋明远接过来信,拆开一看,字迹陌生却工整,信中写道:宋先生,我是在牢中给你写这封信的。我叫顾长庚,杭州人氏,原在周文魁的绸缎庄做了七年账房。三年前我无意中现了周文魁买通薛郎中害人的证据,便偷偷抄了一份藏在家中。周文魁察觉后,买通了杭州知府将我以偷盗之名下了大狱。我在狱中知道自己出不去了,便将那证据托付给了我妻子,让她带着孩子逃去休宁找你。你若不替周文魁翻案,周家还会害更多人。我在狱中听说你有引魂通灵之能,想必也知道了林氏之事。求你看在亡妻的份上,替我们这些冤死的人说句话。宋明远看完信,双手微微抖。原来顾寡妇的丈夫是周文魁的账房,偷出了证据后被害死在了狱中。周文魁虽然因为林氏的事被判了十年监禁,但他在杭州的根基还在,依然能暗地里兴风作浪。顾寡妇就是怕被周家的人追杀,才带着孩子逃到休宁投奔他。

宋明远将那封信与顾寡妇交出来的证据合在一起,连夜写了一封更详细的状纸,托人送到了京城都察院。都察院接了状纸,重查了周文魁的案子,这一回牵扯出更多旧案——周文魁不仅在休宁害了林氏,在杭州还害过好几个人,个个都是不声不响地病死了、淹死了、失踪了,从未有人追究过。而那个杭州知府也因受贿包庇,被一并查处。周文魁最终被判了斩刑,杭州知府被革职流放。消息传回休宁时,宋明远正在院子里给桂花树浇水,顾寡妇带着孩子站在院门口,红着眼眶朝他深深拜了一拜。宋明远放下水壶,走过去把孩子抱起来举了举,孩子咯咯地笑了。阳光透过桂花树的枝叶洒下来,落了一地的碎金。

那最后一根引魂香,宋明远始终没有用。他把那个黑漆小盒放在林氏的灵位旁边,再也没有打开过。他偶尔会想,若有一天他真的点起那根香,他最想见的、最想问的会是谁?答案他心中清楚——当然是林氏。但林氏的魂魄已经被他问散了,他再也没有机会听她说一句完整的话了。这根香若是燃尽了,他在这世上就真的再也听不到她的声音了。他舍不得。于是那根香就那样静静地躺在盒中,像一句永远说不出口的话,悬在了宋明远后半辈子的光阴里。

宋明远四十七岁那年,囡囡出嫁了,嫁的是县城一个姓周的举人,为人忠厚老成。宋明远将那盒引魂香作为嫁妆之一交给了囡囡,对她说:这里面有一根香,是爹这辈子最舍不得用的东西。如今交给你,你想什么时候用便什么时候用,但切记——只问一声好,莫问因与果。囡囡虽然不明白父亲话中的深意,但她从小听惯了父亲那些听来的话,便郑重地接过盒子收在了嫁妆箱的最底层。

宋明远六十岁那年冬天,在一个大雪纷飞的夜里安详地走了。他走之前的那天下午,忽然对囡囡说:把那个黑盒子拿来。囡囡从箱底取出盒子递给他,宋明远打开来看,那最后一根引魂香依然完好地躺在里面,暗褐色的香体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尘。他用袖子轻轻擦了擦,然后合上盖子,递回给囡囡,说:存着吧。什么时候你想娘了,就点一根。爹和娘在那边等着你呢。囡囡抱着盒子哭了一场,那一夜她守着父亲的床前没有合眼。天亮时宋明远已经走了,面容安详,像是睡着了一样,嘴角还带着一丝笑意。囡囡伏在他身上哭了许久,最后起身走到院中,看着天上纷纷扬扬的雪花落在那棵桂花树上,白茫茫一片,像是有人从天外给这棵树盖了一床被子。

多年后,囡囡也有了自己的儿女、孙辈。那盒引魂香她一直小心保存着,可直到她自己也老了、满头白了,也始终没有点过那最后一根香。她舍不得用。就像她父亲当年一样,总觉得那根香应该留给一个最需要它的人,而那个人似乎永远也找不到。于是那根香就那样安安静静地躺在黑漆盒中,陪着囡囡从青年走到中年、从中年走到暮年,像一个沉默的老朋友,什么话也不说,却什么都知道。

囡囡临终前将那盒子交给了自己的女儿,也就是宋明远的外孙女。外孙女打开盒子看了,里面只剩一根蒙了厚厚灰尘的线香,散着一缕若有若无的奇异气味。外孙女问老太太:姥姥,这是什么?囡囡已经说不太清话了,只断断续续地讲了一句:你曾外公留下的……能让人跟死去的亲人说句话……别轻易点它……然后便阖上了眼。外孙女捧着那盒子,心中半信半疑,但还是郑重地收了起来,放在了家中最高的架子上,与祖宗牌位并排立着。

那根引魂香就这样一代代传了下去。没有人点过它,但每代人都知道它的来历。有人说是宋先生年轻时从一个神仙摊主手里买来的,有人说是南海的奇物,能通阴阳两界,也有人说不过是一根普通的香,是宋先生编出来哄人的。但无论信或不信,每一代传人都小心翼翼地保管着它,像保管一句重得说不出口的话。那黑漆盒上的漆已经斑驳脱落了大半,露出了里面灰白的木纹,可盒中的香依然完好,暗褐色的香体上落了一层又一层岁月的灰尘,却始终不曾受潮、不曾断裂,像是有什么无形的力量一直在守护着它。那缕奇异的气味也从未消散,哪怕盒子盖得严严实实,凑近了闻,依然能嗅到那丝幽幽的、苦涩的、令人心头一颤的香。闻过它的人都说,那香气仿佛能让人想起一个很久不见的人,一个以为早就忘了却在某个瞬间忽然浮上心头的名字。

后来那黑漆盒在外孙女的孙辈手中辗转了不知多少年,终于在清朝覆灭前后的某一天,随着一场大火永远消失了。但那最后一根引魂香在大火中被烧着了,据说那天夜里,整条街的人都看见一团青色的烟从火场中升起来,那烟在半空中盘旋了好久,像是一个人站在屋顶上朝四面张望。有人听见风中传来极轻极轻的声音,像是一个女子在叫一个人的名字,又像是有人在笑,又像是在哭。那团青烟在夜空中飘了整整一炷香的时间,然后慢慢散入天际,再也看不见了。第二天清早,大火废墟中什么东西也没有留下,只有一片焦黑的瓦砾,和一个被烧得只剩半截的黑漆木匣。那半截木匣被人捡起来时,里面已经没有香了,匣底只留了一层薄薄的灰白色香灰,被风一吹便散了。

从此那根引魂香再也没有在人间出现过。但凡是听说过宋明远和他那盒香的人,偶尔在深夜独处时,会忽然闻到一缕若有若无的奇异香气,像是檀香又带着一丝苦涩,仿佛有人在不远处点燃了一根什么,正静静地等着谁来开口说第一句话。那香气来无影去无踪,辨不清方向也摸不着源头,可它总是在人最孤单、最想念某个人的那一刻悄悄到来,然后不等你伸手去抓便又悄无声息地消失了。有人说是宋明远的魂魄还在替人传话,有人说是林氏终于等到了她丈夫的消息,也有人说什么也不是,只是老宅子的木头在夜里散出的一点气味。可那一缕苦香带来的慰藉,却是真真切切存在于每一个闻见它的人心里的。仿佛有人在说——你想念的人,他也在想念你。你听不见的话,总有一天会有人替你传到的。

宋明远一生未再娶,把女儿养大成人后便独居在那间老宅中,每日读书、写字、替人写写书信状纸,日子过得平淡而从容。他再也没有用过引魂香,也没有再替人,但街坊邻里都记得那个大雪纷飞的冬夜,宋先生安详地走了。他走的时候怀中抱着一个空了的黑漆盒,盒盖敞着,里面什么也没有。他的女儿囡囡后来对人说,父亲临终前把那最后一点香灰撒在了院中的桂花树下,然后笑了笑,说了一句谁也听不懂的话:阿婉,我不问了。咱们下辈子再说。那棵桂花树在宋明远去世后的第二十年忽然枯死了,但树干中心挖出来时,竟有一圈一圈深褐色的年轮,中间嵌着一粒米大的白色结晶,触手冰凉,碾碎了之后散出浓浓的苦香。那香气久久不散,被风吹到四面八方,像是有人把积攒了一辈子的思念化作了这最后一丝气味,洒向了人间。

正是:

一缕幽香通两界,半生心血系亡魂。

莫道阴阳终难渡,人间自有未归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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