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了,咱们先去社区分馆。”
社区分馆就在小区后门,走五分钟就到,一栋两层小楼,灰白色外墙,门口种着一棵树。
温暖推门进去,回头喊:“来呀。”
张白圭站在门口,他看那扇门,人走近,它无声滑开。人走过,它轻轻合上,没有人在旁边推,没有机关在响。
门认识人。
他深吸一口气,跨进去,然后他站在门厅里,不动了。
温暖回头找他:“张白圭?”
他没应,他仰着头,从地板到天花板,全是书。密密麻麻的书脊,五颜六色的封皮,整整齐齐排成一道道彩虹。
他从来没见过这么多书摆在一起,不是藏起来的,不是锁起来的,不是只有主人才能进去看的,是敞开的。
他慢慢往前走,路过一张阅览桌,有个穿校服的女孩在写作业。
又一张,一个推婴儿车的年轻妈妈在翻杂志。
靠窗的位置,一个头发花白的爷爷戴着老花镜,面前摊着一本厚厚的书。
角落的椅子,一个裹着旧棉袄的人蜷着打盹,脚边放着一个破了的编织袋。
保安从旁边经过,看了一眼,没停。
张白圭站住了,他想起荆州城东市口,那些被差役驱赶的乞丐。想起他们蜷缩的姿势,和眼前这个人,一模一样。
唯一不同的是,这里没有人赶他走。
他看了很久,没有人赶他走。
没有人问,你为何在此。
没有人说,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他低下头,眨了眨眼,心里受到到震撼。
温暖已经跑到柜台那边了,她把借书卡放在台面上,踮起脚,跟里面的阿姨说话:“阿姨,我要借这两本。”
“滴——”阿姨拿扫码枪扫了一下卡背后的条码,又扫了扫书封底。
“好了,小朋友。这两本周五前还就可以。”
“谢谢阿姨。”温暖抱着书跑回来,得意地把书往张白圭手里一塞。
“看,借好啦。”
张白圭低头一看,两本书,《少儿百科全书·地理卷》
《写给儿童的中国历史·第一册》。铜版纸,全彩印,封面上印着世界地图和兵马俑。
书很轻,比他家里任何一本线装书都轻。
他翻开封底,封底印着一行小字:“本书适合6-12岁儿童阅读。国家新闻出版署推荐书目。”
六岁,十二岁,和他如今一样的年纪。
他用指腹轻轻抚过那行字,然后他忽然笑了,很轻,很淡。
“温暖。”
“嗯?”
“若有一日,”
他顿了顿:“若有一日,我大明的孩童,也能在六岁之时,随手借得这样一本书……”
他把书抱进怀里:“该多好。”
温暖看着他,她没听懂前半句,但她听懂了最后三个字。她大声说:“会有那一天的。”
张白圭抬头看她。
温暖握拳:“真的,你这么厉害,以后肯定是大官,你到时候就……就……”
她卡住了,她瞎编了一个词:“就推行图书改革?”
张白圭愣了一秒,然后他笑了。这一次不是那种轻轻的,淡淡的笑,是真的笑了出来,眼睛都弯了。
“图书改革,”他重复,“好。”
温暖被笑得莫名其妙:“你笑什么呀?”
“无他。”他收住笑,“只是觉得,温暖,你日后若不做官,可惜了。”
温暖嫌弃:“我才不要做官。官要写好多字,我作文都写不满六百字。”
张白圭没有再逗她,他低头,重新看向怀里的书。
他想起今早出门前,把那锭银子从布袋里拿出来,看了一眼。
想起自己问温暖:可够购书?
想起她说:你这银子花不出去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