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白圭把银子收好,没有再多看一眼。
然后他抬起头,对她笑了一下,很淡,很轻。像怕她担心似的,说:“温暖,你不曾穷过,是好事。”
温暖忽然觉得眼眶有点酸,明明他才是那个银子花不出去的人,为什么反而是他在安慰自己?
张白圭看见了,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把袖口轻轻抚平,然后抬起头,对她笑了一下,不是那种克制的,淡淡的笑,是我真的没事,你别担心的那种笑。
温暖使劲眨了眨眼,把那股莫名其妙的酸意憋回去。然后她伸手,从果盘里又抓了一个苹果,塞进他手里。
“吃苹果。”她说,声音还有点闷,然后她笑了,吸了吸鼻子,跳起来:“你等我一下。”
她蹲在书柜最下面那一层,把一堆旧杂志、过期挂历、不知道哪年买的拼图盒子扒拉到一边。
张白圭站在旁边:“找什么?”
“马上、马上。”
她把手伸进柜子最深处,摸出一张卡,塑料的,天蓝色。
她得意地举起来:“看。”
张白圭接过来,卡片正面印着几行字:
首都图书馆·少年儿童借阅卡
姓名:温暖
有效期至:20xx年12月
右下角贴着一张一寸照片。
照片里是个八九岁的小姑娘,圆脸,齐刘海,门牙还缺一颗,笑得灿烂。
张白圭看着那张缺了门牙的笑脸,看了很久。
他轻声问:“这是何物?”借阅?是借书?
“借书卡。”温暖把卡翻过来,指着背面的条码,“我爸爸帮我办的,凭这个,可以去图书馆借书。”
“不、要、钱。”
张白圭抬头:“不要钱?”
温暖理直气壮:“对呀,图书馆的书,谁都可以看,谁都可以借,不用花一分钱。”
张白圭看着她,又低头看看手里的卡,又抬头。
“谁都可以?”
“对,不管大人小孩、本地人外地人、有钱没钱,拿着身份证或者借书卡,就能进去看书。”
她想了想,补充:“流浪汉也可以进去,夏天热了进去吹空调,冬天冷了进去暖和,不赶人的。”
张白圭没有再说话,他低头看着那张天蓝色的卡片。
边缘有些磨损,显然用过很多次。照片里的小姑娘缺着门牙,笑得无忧无虑。
他想起荆州城里的书肆,买一本书,要花几百文。普通人家一年的笔墨钱,未必够买三本书。
他想起县学里同窗们传抄的那些残本,纸页发黄,字迹模糊。借阅要排队,丢失要赔偿。有人抄到手酸,有人等得心焦。
他想起自己家书房那几百卷藏书。那是祖父一本一本攒下的。那是父亲省吃俭用续上的。那是这个家里最值钱的东西,比那锭银子值钱多了。
而在这里,书,不要钱,谁都可以看。
他把借书卡轻轻放回温暖掌心,他声音很轻:“温暖。”
“嗯?”
“此图书馆,藏书几何?”
温暖想了想:“首都图书馆啊?好多好多,数不清呢?”
“数不清?”
“对呀,还有国家图书馆,更多,”她掰手指,“三千多万册吧?我听爸爸说的。”
张白圭没有再说话,他无法想象数不清的书是什么概念。他只知道,自己刚才还在为一锭银子能不能花出去而困扰。
而这个世界,这个世界,早已把知识铺成阳光。不要钱,不问出身,不设门槛。谁都可以走进来,站在书架下。
他低头,看着自己那双还什么都没有种过的手。
“温暖。”
“嗯?”
“……多谢。”
温暖眨巴眼:“谢啥?”
他没有回答,他只是把那张天蓝色的借书卡,在掌心放平,又轻轻放回她手里。
打铁趁热,下午的时候,温暖真的带张白圭去了图书馆。她本来雄赳赳气昂昂说要带他去首都图书馆主馆,贼大,能逛一天。
结果走到小区门口,她停住了,转头看看张白圭,又看看自己手机上查的首都图书馆主馆照片,那栋巨大的图书馆建筑,再想想张白圭连自动门都要做三秒心理建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