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白圭沉默了一下:“很远。”
五百年后。
温暖趴在床上,盯着手腕上的手串,她嘀咕:“今天他不来了呢。”
张白圭说他要回县学几天,不方便穿越。他不来,她好无聊啊。她把手机里的合照翻出来,放大,再放大。
张白圭在照片里表情僵硬,眼睛因为闪光灯有点红。
她戳戳屏幕:“像只被吓到的兔子。”
然后她爬起来,打开备忘录,开始打字:
张白圭,你今天上课了吗?
先生凶不凶?
有没有人欺负你?
你记得吃饭!我妈妈说饿肚子会变笨哒
虽然你已经很聪明了,但不能再聪明了,再聪明我追不上了
对了,我今天吃了草莓味冰淇淋,给你留了一个
你什么时候回来呀?
她写完,满意地点点头,然后又加了一条:这条是凑整的,十全十美
发送键当然是灰色的,但她还是按了一下。手串在她腕上,微微发热了一下,她没注意到。
县学
先生姓周,五十来岁,三缕长髯,说话时喜欢捻胡子。
“今日讲《禹贡》九州。”
他展开书卷:“禹别九州,随山浚川,任土作贡。东渐于海,西被于流沙,朔南暨声教,讫于四海。”
底下学生摇头晃脑跟着念。
张白圭也在念,但他的脑子里,浮现的是另一个画面。
地球仪上那片雄鸡形状的土地,蓝色的海洋包围着它。
东边有海,西边有山,北边有大漠,南边有丛林。可是,东渐于海之后呢?西被于流沙之外呢?海的那边是什么?流沙那边是什么?
先生捻着胡子:“四海之内,皆王土也。四夷宾服,来朝于天子。”
张白圭举手。
周先生看他:“张白圭,有何疑问?”
他对于这个聪慧的弟子,可是很耐心温和。
张白圭站起来。他脑子里有个声音在说:别问。
但他还是问了:“先生,学生斗胆请问,四海之外,是什么?”
先生捻胡子的手停住了,他眯起眼:“四海之外?何出此问?”
张白圭硬着头皮:“学生近日读书,见有记载,西域之外尚有国度,海中有大船可航行万里。”
先生打断他:“那是佛经野谈,荒唐无稽。《禹贡》乃圣人所定,九州之外,皆蛮荒之地,何须挂虑?”
张白圭张了张嘴。他想说:可是世界是圆的,那些蛮荒之地里,有比大明更亮的灯,有不用银子的交易,有可以免费看书的屋子。
他说不出来,他只能沉默着坐下。
李幼滋在旁边小声问:“你问这个干嘛?”
张白圭没回答。
下课后,几个同窗围过来。
“白圭兄,你刚才问那个干什么?”
“就是,四海之外有什么?不就是野人吗?”
张白圭看着他们,这些人,他从小一起长大,一起背书,一起挨先生的板子。他们还是他们,但自己,好像已经不是那个自己了。
他忽然做了一个决定,他拿起桌上的毛笔,在纸上画了一个圈,他指着圈道:“你们看,如果天下是这样的。我们在这里。”
又在外围画了几个小圈:“别的地方,也有国家,也有人,也有城池。”
李幼滋凑过来看:“这是图?画的是什么?”
张白圭说:“世界,圆的世界。”
另一个同窗笑起来:“圆的世界?那下面的人不就掉下去了吗?”
张白圭摇头:“不会,有一种力,叫——”
他顿住了,地心引力。这个词怎么说?
温暖是用磁铁解释的,他努力组织语言:“就像磁石,把万物吸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