伴随着重重关上的房门,昏暗的内室里重新归于死寂。
王氏瘫在冰冷肮脏的秽物中,眼角的浊泪肆虐流淌。
屋里的几个贴身大丫鬟平日里在苏家养尊处优,除了主子,平日在府里算是一等一的体面人,哪里受得住这等刺鼻恶臭?
她们面面相觑,皆是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掩饰不住的嫌恶,当下便推开门,将院子里两个干脏活重活的粗使丫鬟给叫了进来,颐指气使地吩咐她们收拾干净,自己则躲到了院子里透气。
两个粗使丫鬟平日做惯了粗活,手上毫无轻重,拿湿布擦拭时动作极其粗鲁,好几次把王氏擦得生疼。
可王氏除了眼珠剧烈转动、“嗬……嗬……”地干着急外,连半个清晰的词节都吐不出来。
其中一个丫鬟将擦过秽物的破布随手往水桶里一扔,压低声音对同伴抱怨道:
“真是倒霉!平日里有赏钱好处轮不到我们,这种脏臭不堪的苦活累活,倒是全扔给我们了。”
另一个丫鬟四下环顾了一圈,见屋里那些大丫鬟早就嫌弃味道难闻跑得没了影,胆子便也大了许多,压低了声音,语气里满是神秘与唏嘘:
“你还不知道吧?外头现在都传遍了!说咱们那位二小姐苏妙妙,其实是福星转世。如今这尚书府倒血霉,全都是因为把福星给硬生生逼走了。”
听到“苏妙妙”三个字,榻上的王氏身子猛地一震,那双凸出的眼珠子疯狂转动起来,死死地瞪着两个丫鬟。
那丫鬟大概也是心有怨气,见王氏等着自己,不但没有闭嘴,反而继续说道:
“我看这话说得一点不假!你想想看,以前二姑娘还在府里的时候,咱们尚书府多风光啊?老爷官运亨通,家里进项不断,什么事都顺顺当当的。可结果呢?夫人和大小姐非要把人家当灾星,磋磨逼迫,硬是偷梁换柱把人顶替嫁去了镇国将军府。”
“就是就是!”同伴也连连点头附和,“结果人家前脚一进将军府,失踪许久的陆少将军后脚就平安回来了!这不是福星是什么?可咱们尚书府呢?福星前脚被赶走,后脚霉运就接踵而至!先是库房一夜之间被搬得干干净净,接着又是庄子、铺子全部遭劫,连地里的庄稼苗都被连根拔起!如今连夫人自己都落得个中风瘫痪的下场……”
“要我说啊,大小姐才是那个祸害人的灾星!”另一个丫鬟啐了一口,声音压得极低,“陆少将军当初才和她定亲多久就出事失踪了?以前咱们苏家能风光,全靠二小姐这个福星镇着,才没被大小姐身上的灾气冲倒。这下可好,福星走了,灾星留下了,把整个府都给克塌了!”
“嘘……你作死啊!小声点,要是被大小姐听见,非剥了咱们的皮不可!”
“怕什么?你没看大小姐刚刚那嫌弃避瘟神的样子,一时半会儿肯定不会来看夫人了,亏得夫人以前掏心掏肺地那么疼她,如今夫人病倒了,她倒跑得比谁都快!”
两个丫鬟的每一个字,都如同千斤重锤一般,砸在王氏的心上。
“福星……苏妙妙是福星?!”
“把福星赶走了……所以苏家倒霉了?!”
“明珠……明珠竟然是灾星?!”
王氏瘫在冰冷刺骨的病榻上,整个人如遭雷击,脑子里轰鸣作响。
那个被她随意打骂、践踏折辱的贱丫头,竟然是保佑苏家荣华富贵的福星?!
而她掏心掏肺、视若掌上明珠的亲生女儿,居然是个祸害家族的灾星?!
她为了一个灾星,亲手把苏家的“福星”拱手送进了将军府,反而给苏家招来了这无边无际的灭顶之灾?!
“不……不可能……我不信……”
王氏在心中疯狂地呐喊、否定,她决不愿承认这是事实。可冰冷残酷的现实,却由不得她不信。
苏明珠一和陆承宇定亲,陆承宇就身陷绝境、生死不知;苏妙妙一替嫁去陆家,陆承宇就奇迹般活着回来了。
苏妙妙离开苏家,苏明珠留下来,尚书府就被洗劫一空,连她自己也沦为了连吃喝拉撒都无法自理的废人。
这一件件、一桩桩,仿佛都在印证这个事实。
想到这里,王氏的脑海里不禁再次浮现出刚才苏明珠捂着口鼻、满眼厌恶逃离的模样。
那是她如珠如宝宠着的女儿啊!在自己中风偏瘫、最绝望无助的时候,这个女儿不仅没有一句体贴安抚,反而嫌恶她、抛下她。
一股前所未有的怨恨与寒意,如破土而出的毒藤,疯狂地缠绕上王氏濒临崩溃的心脏。她死死瞪着昏暗的屋顶,歪斜的嘴唇剧烈抽搐着,眼角滚下一行浑浊的泪水。
至亲之人的弃如敝履,让她彻底扭曲。这一刻,比起苏妙妙,她更恨苏明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