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剥出来的笋肉放进碗里,笋壳扔进旁边的竹篮。
动作不快,可每一株都剥得干干净净,笋衣不残留,笋肉完整。
李姨看了他一眼,没再劝。
她在顾家待了二十多年,知道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不该说。
她低下头,继续剥。
不知过了多久,陆茗开口了。
“李姨。”
“嗯?”
“您是什么时候来顾家的?”
李姨的手停了一下,她想了想:“八几年吧。具体哪一年记不清了,只记得那年杭州下了一场大雪,我来的时候拎着一个蛇皮袋,里头装着我全部家当。”
“老爷……老爷子那会儿还没退休,站在门口接我。”
她说到这儿,嘴角弯了一下。
“后来我才知道,我是顾家招的第九个保姆。前面八个都干不长,不是嫌工资低,是嫌老爷子难伺候。”
陆茗惊讶地抬起眼:“顾老难伺候?”
“难。”李姨把一截剥好的笋扔进碗里。
“他喝茶,水温要刚好八十五度。我烧了三个月的开水,才练到看一眼壶嘴冒的热气就知道是多少度。差一度他都不喝,也不骂人,就把茶盏搁在那儿,一口不动。那比骂人还难受。”
陆茗弯了弯唇角。
他见过顾老喝茶的样子。
老爷子端起茶盏,先看汤色,再闻香气,最后才抿一口。
喝完了,搁下盏,不点评,不夸赞。
如果茶好,他会再续一杯。
如果不好,那盏茶就搁在那儿,慢慢凉掉。
顾擎昀这一点随他爷爷,不会说好听的,可做的事,每一件都在说。
“后来呢?”
“后来就留下了,我也不知道怎么就留下了。可能是有一天,我把水烧对了。老爷子喝了一口,放下盏,说‘今天的茶,能喝’。就这四个字,我高兴了一整天。”
她把剥好的笋块拢了拢,推到碗边。
“小陆,你是不是有心事?”
陆茗的手停了。
拇指抵在冬笋缝里,没有掰下去。
“李姨,我要出一趟远门。”
李姨看着他,然后她低下头,继续剥。
“去多久?”
“不知道。”
“远不远?”
“远。在……海的那边。”
李姨的手又停了一下,然后把剥好的笋放碗里,站起来,走到灶台边,打开水龙头,哗哗地淘米。
“那可得好好吃饭。”她没有回头,声音从水声里传过来,有些模糊。
“外头的饭,没有家里的软。”
“知道的。”陆茗低下头,把手里笋剥完。
晚饭是李姨做的,四菜一汤。
冬笋炒腊肉,葱油萝卜丝,红烧羊肉,凉拌芹菜,还有一砂锅老鸭汤。
汤是下午就开始炖的,老鸭和火腿一起下锅,姜片和葱结在汤里浮沉,炖到汤色金黄,鸭肉酥烂得筷子一碰就散。
李姨说,一月份就得喝这个,暖胃。
顾擎昀给陆茗盛了一碗汤,放在他面前。
陆茗低头喝了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