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上到下,从前到后,从正面到侧面,一寸一寸地看。
那眼神,不像在看一个演员,像在看一件刚出土的文物。
“你……”张导声音有点哑,“你怎么站的?”
陆茗怔了一下:“什么?”
“我说你这站姿。”张导盯着他,“谁教你的?”
陆茗沉默了一瞬。
“没人教。”
“没人教?”张导的音调拔高了,“那你生下来就会?”
陆茗没接话。
他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前世二十年,晨昏定省要站,祭祖要站,见客要站,接旨要站。
站不好,父亲不说话,就那么看着他。那目光比打骂还难受,能让他一整天抬不起头。
门外传来一阵喧哗。
傅景天推门进来。
他已经换好了妆,一身绯色官袍,腰系革带,头戴长翅幞头。
那张平时总是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脸,被这身衣服衬得有了些凌厉的意味。
司马光。
十九岁中进士,一生严谨持重,写《资治通鉴》写了十九年的司马光。
傅景天站在门口,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陆茗身上。
那一瞬间,他整个人定住。
所有表情都从脸上消失,只剩那双桃花眼,直直地盯着陆茗。
一秒。
两秒。
三秒。
旁边的经纪人小声提醒:“傅哥?”
他没反应。
经纪人又喊了一声:“傅哥!”
傅景天这才回过神来。
他忽然迈开步子,朝陆茗走过去。
走到陆茗面前,停住。
两人面对面站着。
相距不到两米。
傅景天忽然往后退了两步,拉开距离。
“王介甫,你我相识多年,我知你才高,也知你志大。可你那些新法,我实在不能苟同。”
这人不是傅景天。
是司马光。
“青苗法,官府放贷,与民争利。免役法,收钱雇役,富者出钱,贫者出力,这公平吗?市易法,官府经商,与商贾争利……你这是要把天下都变成官家的吗?”
“你告诉我,这是你说的‘富国强兵’?”
陆茗站在原地,听他说完。
“君实。”他开口,看着眼前人,目光平静。
傅景天表情微微一僵。
“你问我新法如何,那我问你,你走过多少地方?”
陆茗往前走了一步。
“你见过鄞县的农民吗?青黄不接的时候,他们怎么活?”
“找地主借粮,利息五分,借一石还一石五。还不上,卖地。地卖完了,卖儿鬻女。你见过吗?”
又往前一步。
“你见过汴京的脚夫吗?一天扛货三百斤,挣三十文钱。官府要他们服差役,一去半个月,家里老小喝西北风。你见过吗?”
又一步。
“你见过西北的边民吗?契丹人打过来,他们往南跑。跑不动了,就被掳走做奴隶。朝廷说要募兵,募来的兵饿着肚子打仗,饿着肚子死。你见过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