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箬垂着眼,偶尔轻轻抽一口凉气,他便立刻停下手中的动作,抬眸问她“弄疼你了?”。
上完了药,他又亲自看着阿箬喝下一碗滚烫驱寒的姜汤,碗沿递到她唇边时还轻轻吹了两下,确认温度适宜才送过去。
他坐在旁边,看着她一口一口喝完,才反复叮嘱她安卧床榻不许再劳累起身,外头风雨未歇门窗关严实些,絮絮叨叨说了一堆,最后才依依不舍地起身,转身离开了偏殿。
可那份眼底的温柔宠溺,在踏出偏殿门槛的一刻,瞬间尽数敛尽了。
皇上面上所有的柔色像潮水一样退去,只剩寒霜覆面,眉眼冷峻得骇人。
移步正殿时,殿内的气氛沉凝压抑得几乎叫人喘不过气。
如懿端坐榻上,手里端着一盏茶,可那茶盏在她掌心里微微颤,水面泛着细碎的涟漪。
她的脸色青白交加,眉间乌云密布,她本就已经满心憋屈难堪嫉妒,此刻连故作端庄体面,维持淡然大度的力气都没有了,眉眼间尽是压不住的阴郁与愤懑,嘴角往下沉着。
皇上看着她这副模样,心底更是不耐。
不等如懿开口难,他率先淡淡开了口,语气平铺直叙,将方才偏殿的事据实道出,
“方才阿箬求朕,让朕暂且不要册封她,容你慢慢适应。”
他原本只是据实相告,想让如懿知晓阿箬的懂事周全,顾全她的颜面。
可这话落在如懿耳中,却成了截然相反的一番揣测。
她心头猛地一沉,瞬间便笃定了,这根本不是阿箬顾全大局,分明是阿箬心机深沉,欲擒故纵。
她故意在皇上面前推辞不肯受封,反倒让皇上更加怜惜珍视。
如懿忍无可忍,压着一腔戾气沉声劝谏,字字带着偏见与怨怼,尖锐得几乎要划破殿内的空气,
“皇上!您万万不可被美色迷惑,阿箬这般故作推辞,欲迎还拒,皆是心机手段,她是故意如此,博取皇上更多怜惜纵容,皇上切莫被她外表温顺蒙骗。”
这番话尖锐偏执,字字诛心,满是狭隘揣测,毫无半分容人之量。
皇上静静听着,脸色一点点冷透。
他望着眼前这个咬牙切齿,面目都有些扭曲的如懿,心底那最后一点旧日情分,像一根被反复拉扯到极限的丝线,啪地一声断了。
如懿时至今日,不知自省,不知感恩,不见人善,反倒一味以最大的恶意揣测旁人、诋毁忠心之人。
皇上眼底彻底覆上失望的寒冰,只觉如懿无可救药。
从前他念及旧情,知她性子执拗不懂圆滑,屡屡包容退让。
可如今看来,如懿不是不懂圆滑,根本就是心性凉薄,眼界狭隘,妒火焚心,早已失了当初的温婉通透。
皇上语气冰冷疏离,不带半分情绪,开口道:
“娴妃,你到如今还看不清自身过错,只会猜忌诋毁,苛待下人,阿箬忠心耿耿,通透良善,顾全大局,比你通透百倍。朕今日把话放在这里,往后你好好待她,善待于她,莫再折辱她半分。”
如懿浑身一僵,心口像被一块重石狠狠砸了下来,种种情绪齐齐翻涌,堵得她胸口胀疼。
她是皇上的青梅竹马,是相伴多年的妃嫔,是抚育皇长子的娴妃,如今,竟比不上一个区区陪嫁宫女。
皇上不再看她半分失态的面容,懒得再多费口舌,转身拂袖,大步扬长而去。
正殿大门被猛地推开又合上,冷风携着雨丝灌入殿内,吹得满室烛火摇摇晃晃,明明灭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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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此之后,皇上心中便日日对阿箬牵肠挂肚,惦念着她膝上的伤势,惦念着她淋了雨后是否还咳嗽,更是放不下那份独独落在她身上的心疼与偏爱。
但凡得了空,他便径直往延禧宫去,风雨无阻,日日不落。
六宫众人看圣驾行踪,只知皇上近来频频踏足延禧宫,几乎日日都去。
在旁人眼中,这便是天大的盛宠,是失宠月余的娴妃重新稳稳抓住了帝王的心。
谁也想不到,九五之尊屡屡奔赴延禧宫,从来不是为了那位身居主位的娴妃,只是为阿箬。
可这些,旁人不知道,如懿知道,却半个字都不能说。
晨昏定省,长春宫内众妃齐聚。
连日圣驾偏宠延禧宫的风声早已传遍六宫,众人看如懿的眼神便全然变了味道。
往日尚且有人轻视她清冷无争,圣宠淡薄,如今只剩满心的嫉妒与刻意逢迎的酸意,那些目光黏在她身上,像一层甩不掉的薄腻的油。
请安落座,闲话不过三两句,高曦月便率先开了口。
她端着一盏茶,指尖拈着杯盖轻轻拨弄茶沫,面上带着似笑非笑的弧度,语气款款,却字字都阴阳怪气地往人耳朵里钻,
“近来皇上日日流连延禧宫,娴妃可真是好福气,先前沉寂许久,如今倒是稳稳占尽了风头,让我等望尘莫及。”
话音落下,殿内众人的目光纷纷聚在如懿身上,艳羡有之,嫉妒有之,看热闹者更甚。
几个低位嫔妃暗暗撇了撇嘴,眼底那点子不甘藏都藏不住,手里绞着帕子,面上却还得陪着笑。
一旁的金玉妍适时地接上了话头,唇角噙着一抹明艳狡黠的笑意,声音里裹着薄薄的刀子,夹枪带棒地递了过来,
“可不是嘛,娴妃娘娘素来恬淡清冷,偏生圣心独钟,越是不争越是得宠,真是我等该好好学学的福气与品性呢。”
两人一唱一和,表面夸赞如懿圣宠优渥得天独厚,实则字字透着不甘与讥讽。
高曦月眼底那抹冷厉的妒色几乎要溢出来,金玉妍笑靥如花,可那笑意根本不及眼底。
其余低位嫔妃也纷纷跟着附和,句句都认定皇上心中最念着的便是娴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