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潼关,风就硬了。
不是京城那种刀子似的干冷。
是裹着黄土的野风,灌进领口里粗粝得像砂纸打磨。
官道两侧的杨树还没芽,光秃秃的枝桠戳在天上,远远望去像一排瘦骨嶙峋的手指。
李晨勒住马,回头看了一眼。
潼关的城楼在身后缩成巴掌大的一方灰影。再往前是八百里秦川。过了秦川是河西走廊。过了走廊就是高昌。
“王爷,歇一歇?”
郭孝催马跟上来,马鞍上挂着水囊。囊里的水冻成了冰碴子,晃起来哗啦响。
李晨没答话,目光还钉在潼关的方向。
京城已经看不见了。
太和殿的琉璃瓦,宗庙的老槐树,乾清宫那盏彻夜不熄的灯,还有那个从棺材里坐起来骂人的老太太。
都留在了潼关以东。
“王爷在想什么?”
郭孝拧开水囊灌了一口,冰水顺着喉咙滚下去,冻得龇牙咧嘴。
“在想长乐公主那句话。”
“哪句?”
“天地不仁,人不能也不仁。”
郭孝把水囊扔回马鞍上,抹了把嘴角的水渍。寒风把那缕长髯吹得乱七八糟,也懒得捋。
“老太太活了八十岁,临了临了把一辈子悟出来的道理刻在经书上。臣琢磨了一路,越想越觉得这句话是在骂人。”
“骂谁?”
“骂所有还有耳朵的人,骂那些明明听见百姓磕头磕出血还装聋作哑的人,骂那些坐在高堂上天天念圣人经典却连一个仁字都写不端正的人。骂宗室,骂朝臣,也骂咱们。”
李晨转过头看着他。
“骂咱们什么?”
“骂咱们在西域蹲了这么些年,把高昌经营得铁桶一般,却一直没来京城。天子和太后孤儿寡母在朝堂上扛了六年,灵堂上要靠一个八十岁的老太太假死才能压住场子。”
郭孝的声音沉下去。
“王爷,说实话,这一趟进京,臣心里不是滋味。”
“你觉得六年不进京,是我错了?”
“臣不敢说王爷错了,唐王入京,宗室更有话说。功高震主也好,拥兵自重也罢,随便扣个帽子都能让朝局更乱。但道理是道理,心里这道坎,臣迈不过去。”
马蹄在冻硬的官道上嘚嘚作响。
李晨忽然翻身下马,站在路边一块光秃秃的田埂上。残雪踩上去咯吱响。
“奉孝,你跟我多少年了?”
“从潜龙那年相遇算起,十三年了。”
“十三年,你什么时候跟我说过假话?”
“从没。”
“那就说真话,你觉得我入京之后,哪里做得还不够?”
郭孝下马,走到李晨身边站定。风吹得长袍猎猎作响,手背上的青筋在冷风里凸起来。
“臣觉得王爷入京是对的。但入京之后走得太快了。苏辙拜太傅,王爷替天子跑腿送圣旨,送到就走。太傅府挂牌,王爷没去。内廷第一课,王爷没听。”
“臣知道王爷是怕功高震主,怕朝臣说唐王一手遮天。但王爷有没有想过,苏辙的底气从哪来?”
李晨没答。
郭孝自己接上了。
“他哥哥苏文在北大学堂当了多年山长,把天下最聪明的年轻人收进了潜龙城。苏辙自己一句言论无罪,菜市口几千人画押作证。这些底气的根,都在唐王。”
“现在苏家两兄弟,一个是天下文胆,一个是帝师太傅。王爷,功高震主这一回震的不是天子,是苏家。”
李晨弯腰抓起一把黄土,土冻得硬邦邦的,用力一捏碎成粉末从指缝里簌簌往下掉。
“所以我在太和殿上只站了一炷香,圣旨送到,转身就走。不是怕朝臣嚼舌根,是怕给苏辙添麻烦。”
“王爷怕有人说苏辙是唐王党?”
“怕。怕太傅还没坐稳就被扣上帽子。怕宗室那帮人三年后从雍州北挖渠回来,拿苏家兄弟开刀。我不在京,他们没靶子,我在京多待一天,靶子就多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