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事,先回你外祖家吧,”她从荷包里取出一枚碎银,递给李是好,“你再去买些果品,另外再雇一辆驴车,我这腿怕是走不过去。”
李是好接了银子,又塞回她的荷包,“我有钱。”
她将人扶到路边的饮子摊坐下,“娇姐,你在这等我。”
饮子摊是一对中年夫妻在经营,一人专心调煮饮子,一人招呼往来客人,穿的虽都是粗布衫子,却浆洗得干干净净,脸上平和温厚的笑意,简单又安稳。
阿娇手肘撑在木桌上,托着腮,静静望着这一幕,左手手心里是方才的那张八字。
忽而一阵风过,乌云漫过头顶,淅淅沥沥的小雨落了下来,夫妻俩一前一后麻利地拉起布制雨帘,三两张桌椅便飘不到雨丝了。
这李瞎子算命不准,算天气倒是一算一个准。
街上行人匆匆,或躲在檐下避雨,或于细雨里快步奔走,阿娇人虽未被这雨淋到,但她的心湿淋淋的。
其实就在青云山也很好,不必去京城最热闹的茶馆听戏,不必追着时新的话本子看,她开一家小小的医馆,他做一个清和的教书先生,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粗茶淡饭、朝夕相伴,就是很好很好的日子。
落雨的天地间渐渐漫开一层薄薄的水雾,白墙黛瓦慢慢淡了轮廓,朦胧雨雾之中,缓缓行来一人,一柄青罗伞遮去半身,只见他身着雪青色长衫,踏过长街湿滑的石板路,停在她面前。
伞面往后一仰,串串雨珠滑落,露出伞下那张脸,一双风流蕴藉的眼眸穿过连绵雨幕,直直望进她眼底。
他问:“怎么不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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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云山在春夏之交,多雨水,山路泥泞难行,阿娇只有一双草鞋和一顶蓑帽,每日卯时初起床,一路跋涉,才能在辰时初刻赶到回春堂上工。
脚上、裤脚上还淌着泥水,脚底板磨得都是水泡,有的破皮发脓,有的鼓胀红肿,回春堂的婶子心疼她,会偷偷拿一点药草渣子给她敷上。
一天接着一天,一年接着一年,她的一双脚好了坏,坏了好,就这样托着她一点点长大。
她微微仰头,雨丝飘落在脸上,落进那双澄澈水光的眼里,眼前人的神色很淡,眉眼冷凌凌的,薄唇抿成一条线。
“因为雨太大了,脚也很疼。”
裴衍微微一愣,将青罗伞塞到她手里,转身半蹲下,雪青色的衣摆垂落在湿冷的地面,瞬间洇湿一片。
“上来,我背你回去。”
他的背宽阔安稳,头发只用一支白纹玉簪起,露出线条劲韧的脖颈,阿娇望着他的背影,没有动静。
裴衍不满地回头,眉间成川,催促她,“快点。”
阿娇环着他的脖颈,青罗伞打在两人的头顶,隔开一片烟雨朦胧,裴衍稳稳背起她,慢慢往家走。
这条山路阿娇很熟,哪里多了一块石头,哪里有泥坑,她都如数家珍,但裴衍不知道,虽有功夫在身,却不免有些狼狈。
阿娇看到他一脚踩进泥水坑里后便好心指挥起来。
“这里有个老鼠洞。”
“这里有块凸起的石头。”
。。。。。。
裴衍背着人一步步往山上走,随口问她:“你怎么这么清楚?”
因为摔过很多次,再傻的人都该知道了。
“因为我聪明,”阿娇拍拍他的肩膀,示意他走路要专心,“别分心,前面的路更不好走。”
裴衍闻言侧头看她,意外看到一双眼圈泛红的眼睛,原本清亮的眼眸上蒙了一层水雾,似被雨打湿的琉璃。
“哭什么?”
“我没有,”她偏过头否认,“是雨落到眼睛里了。”
裴衍将人往上托了托,紧紧背在身上,他没有追问为什么阿娇不回家,也没有追问为什么雨会落进眼睛里,他只是觉得此刻将人这样背着,他的胸腔浑然满溢着一种安稳熨帖的热潮,这股热流经由心脏飞速压向四肢百骸,升腾起无限力量,山路泥泞也好,雨湿衣裳也好,一切都是简单而纯粹的,是他二十余年的诡谲年华里不曾得到过的平静和安宁。
他又萌生出了那种荒谬的念头,若这青山没有尽头,若这时间就此停留,若裴衍这个名姓就此深埋这中州之地,他竟也是愿意的。
只是山有尽头,时间也从不曾为谁而停留,裴大郎君的真心也不过只在那拈花一笑的瞬间。
等半山腰的草屋映入眼帘时,裴衍微微偏头问她,“阿娇,当时为何要救我?”
阿娇不是个会扯谎的人,她伏在裴衍的肩背上,看着在家门口半坐着,张着嘴,摇尾巴的阿宝,“因为很喜欢你的脸。”
“喜欢到愿意豁出性命?”
“嗯。”下巴在他肩头点了点,很坚定。
裴衍嘴角浮起一点清浅笑意,这荒芜、泥泞的青云山看着都眉清目秀起来。
京城一切部署得当,中州的奸细反贼也已有眉目,只待几日后收官捉拿,便可回京,裴府万顷,合该有阿娇的一席之地。
出身的确低了些,虽登不得正室,但有他的宠爱,将来若能生下一儿半女,终身也有依靠,总好过在这荒山野岭里荒废一生。
“你可愿随我去京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