涿鹿的夜,黑得很早。
营帐外头火把烧着,烧出来的烟都是潮的。黑蹲在帐子边角,面前摊着几片削平的木片,手里攥着块石墨,半天没磨出个名堂。
很显然,他在走神。
“又走神。”旁边传来个粗嗓门,“你这石墨要能磨出花儿来,我跟你姓。”
说话的是刍。人如其名,管草料的,轩辕帐下最不起眼的两个差事,一个是他,一个是黑这个执墨的。俩人凑一块儿,一个管牲畜吃的,一个管记事的,但凡大帐里缺人使唤,喊的准是他们俩。
“你懂什么。”黑头也不抬,“我这是在酝酿。”
“酝酿个屁,你就是困了。”
“。。。。。。”黑倒是直接承认了,“是困了。”
他是真困。连着三天,大帐里灯火通明,轩辕氏和各部首领夜夜议事,他在旁边磨石墨、刻木片,一忙就是大半宿。
别人好歹能坐着,他得蹲着。
帐里地方小,主位是轩辕的,两边是各首领的,他这种掌墨的只能缩在角落,把木片铺在膝盖上刻。
手酸,腿麻,眼睛还花。
白天战报一拨一拨往帐里送,什么“东边又丢了两个寨子”,“九黎的铜兵过了河”。
他一边记一边犯嘀咕:“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哎。”刍凑了过来,压低声音,“你上次说的那个事儿,再给我讲讲。”
“哪个事儿?”
“就是那个。。。。。。使者!”刍的眼睛在火光底下亮起来,“你说蚩尤自己化妆成使者来过咱们大帐,你还亲眼见着了?”
黑磨石墨的手顿了一下,脸上露出一丝嫌弃的表情。
“我说了八百遍了。”
“那再说一遍嘛。”刍嘿嘿一笑,一屁股坐在他旁边,“反正今晚不用你记,我偷听过了,轩辕大人今夜没议事,在里头擦他那柄石斧呢。”
黑叹了口气,把石墨放下。
他其实不爱讲这个。
但刍这人有个好处,你讲什么他都信,信得真诚。在这帐里,愿意听一个掌墨小吏吹牛的人,不多。
说白了就是好忽悠。
“对了,”刍忽然问,“我一直没问过你,你爹给你起名的时候,怎么想起叫“黑”的?”
“可能是生下来就黑。”黑说,“黑就黑吧,好养活。”
“。。。。。。你哪里黑了?”刍上下打量了一下黑,随后摇摇头,“算了,你可真不像个讲究人。”
“那时候的名字,有几个讲究的。”黑耸耸肩,无所谓的说道,“管草的叫刍,赶车的叫御,烧火的叫爨。。。。。。名字就是个记号,喊人用的。”
“那你怎么不去烧火?烧火的叫爨,听着比黑体面。”
“体面有什么用。”黑打了个哈欠,“烧火的离火近,死得快。磨墨的离帐子近,至少下雨淋不着。”
“。。。。。。你倒是想得开。”
“想不开才怪。”黑说,“想得开的都活得久。”
这话他后来用了一辈子,只是当时没人知道。
“行了行了,别扯了。”刍也懒得和他多说,催着他说,“讲使者!讲使者!”
黑把石墨拿起来,接着磨。
“那天是个下午。”他缓缓开口,“蚩尤那边派了个人来,说要见轩辕大人,谈结盟。”
“谈结盟?”
“嗯。两军对垒,忽然来使,按规矩得接。轩辕大人就把他放进来了。”
“你见着了?”
“我在边上磨石墨呢。”黑指了指自己的石墨,“那人一进帐,我抬头看了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