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风刮过,天穹骤暗,漫天烟霞洞然中开。一座乎想象的寒冰山脉从天而降,如天神投掷的巨剑,轰鸣着直坠火海,钉入光与热的洋流。
霎时间,世界犹如按下了暂停键,一切动感、色彩、热量和生命力,都被强行掠夺。亿如沙数的矿物颗粒,汩汩翻腾着的地火岩浆,也都在瞬息沉寂,冻结成一道静默、光滑、蜿蜒的苍白冰带。
『冰雪王冠』!
凝固维持了一瞬。下个刹那,热雾狂涌而出,嘶嘶地向外喷飞散。世间万物模糊起来。冷热交汇,掀起雷霆闪电、飓风龙卷,如巨兽探出的手爪,粗暴地向遥远沙漠撕扯扩张。
铺天盖地的浓雾里,人们左摇右摆,睁不开眼睛,却能感受到温度的骤降。
短短几秒内,狼人全身已覆上过冬的皮毛,夜焰恨不得钻进地底。炼金术士夹着圣经,沉重的书页令他肌肉酸痛,也仍然不敢放下。他破碎的衣袖下,皮肤已与金属冻在了一起。
极热与极冷的快转换,让他险些一头栽倒。伯宁竭力眯起眼睛,既为享受片刻的凉爽,也为看穿雾气后的景象。“有人在咱们头上。”只可能是空境。“难道……?”
“我瞧见了。”狼人揉着脸嘀咕,“你小点儿声,炼金术士,这可是咱们的救命恩人。他就算下来骑着我也成。”
布雷纳宁没吭声。他注视着眼前的神秘造物森白的冰层如一面扭曲的镜子,映照出人们疲惫的残躯。其中蕴含着的寒冷魔力,竟能熄灭太阳之火。
……有关来者的身份,无需更多线索了。
雾中人停在冰峰的边缘。他如一道灰白的影子,与冰雪融为一体。
“白之使。”梅里曼瓦尔感慨。他的语气好似被恶魔追赶的阿兰沃人在半路遇见了“胜利者”维隆卡。再没有比这更走运的时刻了,呃?
“之前在威尼华兹,也是他救了我一命。”他快活地晃晃大脑袋。“见鬼的月亮神在上,我们说不定能活下来了。”
那可未必。伯宁心想。若真是胜利者在此,也对付不了一位降世真神,别提白之使了。这可是露西亚!太阳少女,诺克斯的明光。什么样的神秘生物能抗拒神灵?多半都是徒送性命。
最重要的是——若我记得没错,苍穹之塔的白之使曾是恶魔猎手。万一他突然想履行职责呢?没牺牲在露西亚的神罚之下,反而被友军一剑结果?若真是这样,布雷纳宁觉得自己死都不能瞑目。
他急于掩饰,下意识寻找此时同为无名者的“夜焰”的身影。这家伙倒称得上秩序支点的英雄,无需担忧……可伯宁竟在圣经的夹页里找到了他。冷光西塔缩成一个小点,简直比亲眼目睹露西亚生吞全族还要恐惧。
不是吧?布雷纳宁差点被气笑了。你怕什么?我才该低调做人才是!
但他确实不自觉放松下来。寒风过后,女神的怒火似乎到此为止。火焰停下了。熄灭了。静止了。人们在极端燥热中获得一丝清凉,意识到自己捡回一条命,顿时被强烈的喜悦情绪所包围。若要说什么是绝境逢春,什么是劫后余生,只消瞧瞧彼此的脸色便懂了。
……辛却知道不是那么回事。
他闭上眼睛,不让自己醒过来。然而就在这时,有人伸手要搀扶他。对方力气很小,动作却很坚决。
辛不禁颤抖。别过来。他心想。矛盾的情绪如螺旋刺入体内,竟比透明火焰更为疼痛。他的心脏狂跳,血液在寒意中凝结。别过来!
帕尔苏尔叹息一声,松开手。
你们不是要帮我。辛觉得他们都心知肚明。你们和露西亚具现出来的残像一样,是在伤害我。尽管帕尔苏尔没有故意阻拦、没有开口诉说、也没用虚伪的东西使他头晕目眩;她的手也没有穿透他的胸口,留下无法挽回的遗憾和难以处置的空洞。
但她轻轻碰他。这片刻的触觉剥开他的皮肤,穿过梦境的构造,撕裂了灵魂最深处层层叠叠的旧伤疤。
只要感觉到她,意识到他们的存在,辛就想逃走。
然而,更令他惊恐的是,即便她的关心已变得难以忍受,留下的伤痕时时刺痛,提醒着他得而复失的事物……他也本能地不愿从中抽身。
看在盖亚的份上,辛恼怒地想,我该有多么软弱啊?
但命运就像投入河中的石子,总是泛起相同的涟漪人们因破碎之月的降临而结识,又在另一位神灵的迎接仪式上重聚。
——无论生了什么,无论是否还有并肩的理由,在祂们的舞台上,没有演员能够缺席。
我必须镇定。辛告诉自己。我必须忍耐,必须抓住这一线生机。露西亚仍未离去,约克还需要仪式的帮助。可我究竟要怎么做呢!
他的同行者们不晓得其中秘密,还能窃窃私语。“我记得,月之祭礼时就是这样。”狼人喃喃道,“水妖精策划让我的族群变回纯粹的魔力,以填补裂痕。”
布雷纳宁不由得看向他。
“约克和尤利尔想要救我,我也拼命挣扎。”梅里曼瓦尔摇摇头,“但说到底,我们根本没触及神灵,甚至不晓得如何干扰仪式……那水妖精是个骗子,她还说自己要复活阿兰沃皇帝呢。”
“她不可能骗过尤利尔。”伯宁不假思索地指出。
狼人笑了。“因为誓约之卷,对吧?但那时候我们都初出茅庐,水妖精又无所不知,她轻易就把我们给耍了。”
布雷纳宁觉得这话多少有那么点儿可信度。水妖精的狡猾,他在伊士曼做冒险者时也有体会——当然,那时情况反过来了,辛可比新生的水妖精会撒谎得多。哼,这小骗子的导师,多半也不是什么诚实之辈……
“我不知道它是怎么结束的。”狼人继续说道,“他们把我送走了。只有尤利尔和统领大人留在祭台前。”他扭头去瞧佣兵。
辛的神情冷若冰霜,比面前的冰山还要坚硬。
梅里曼瓦尔收起了笑容。似乎有哪里不对劲。他仰起头,注视白之使的背影。
高塔统领的形象似乎从无改变。他仍穿着灰白的半身甲,面无表情,手中提一把与辛如出一辙的寒冰长剑。他的肩章褪了色,七芒星的猎手标记不翼而飞。
狼人还没想通这微小的变化意味着什么,女神便开口了。
『你要阻止我?』露西亚的声音里有种拟人的困惑。天火仍在盘旋,冰峰渐渐熔化,却没有陨石再度降临。『这不是我们约定的内容。你要站在凡人那边么?』
约定?梅里曼瓦尔皱起眉。白之使和露西亚的约定?这都哪跟哪儿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