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烛女城,他们无需特地去打探。情报在人们口中传递,即便谬误颇多,也足以让远道而来的旅客了解状况。
伯宁也听见了。“降临者是守誓者联盟的战士。第二次猎魔运动时,这帮助纣为虐之辈伤亡颇多。”他幸灾乐祸地笑笑。“真令人难过。我还以为西塔能永生不死咧。光辉议会不是这么宣称的吗?”
“某些人不同。约克·夏因,他不是你的朋友吗?”
“我没指他。”伯宁反驳。他不喜欢辛在这时候提起约克。橙光西塔是个彻头彻尾的冒险者——也就是说,与结社和秩序支点的恩怨无关。他的欢快和正直给伯宁留下了深刻印象。
我从没将约克与猎手划等号。伯宁扪心自问。事实上,约克还帮了他大忙,否则诺克斯佣兵团根本不会轻易允许他加入……他也愿意相信对方与辛一样开明,可……
如果辛没有觉他的身份,布雷纳宁一辈子也不会说出口。无名者仿佛横亘在他与秩序生命之间的一道高墙,将双方泾渭分明地分割开来。
我最好继续保守秘密。布雷纳宁心想。在七支点眼中,瓦希茅斯光复军团已是理论上接受外人最多的秘密结社。即便如此,泄露身份给外人仍要冒着生命危险。
他无法承担后果。“就算约克除外。”谁能想象,这小鬼的一封推荐信拯救了金星城呢?当然这话不必教辛知晓。“他的族人也不会认同。”布雷纳宁指出,“你很清楚,西塔都是代行者的朋友。降临者来到诺克斯,为的就是找我们的麻烦。”
“我是说西塔之中也会有我们的朋友。”
“问我的话,我才不会丢掉永生和贵宾的地位,去帮什么无名者。”伯宁轻蔑地说。
“在闪烁之池是这样。”辛低声说,“来到诺克斯后,他们依然永生,但不是不死之身了。”
这话不假。若真有那么一天,连伯宁也有办法对付西塔:高温可以用炼金术阵隔绝,辅以『万用质素』破解他们的魔法皮肤,最终再来点元素溶剂,这帮元素生命便束手无策了。
但他毕竟是瓦希茅斯王族,具备的手段和见识远非常人可比……在猎魔战场上,仍有无数同胞因西塔的元素之躯和光明神术而死。他们一旦死去,可从未有死而复生的机会。
“依我看,露西亚诺恩还是少来掺和凡人的事。”炼金术士哼了一声,“光之女王是对的,如果没人上战场,就没人会死。”我们又不会打到闪烁之池去。那地方是元素疆域,不适合西塔之外的任何人生存。
“瞧瞧吧,诺克斯这么大,露西亚独独让他们享受永恒的生命和无尽的能源。真是太公平了!”缺衣少食的金星城城主无不嫉妒地说,“最该死的是,他们竟还不满足。”
佣兵一耸肩。“露西亚是正义之神,祂赋予西塔好处的同时,一定也夺走了他们的某些东西。”
“比如什么?忍受痛苦和艰难求生的权力?”
“我是说弱点啦。光元素受到亡灵魔法的影响时,往往会有性命之忧。”
伯宁皱眉。莫非凡人挨了亡灵魔法能活下来么?
“也就是说,他们没有‘死后’,也没有尸体。”辛继续说道,“最不幸的是,而今在诺克斯,秩序支点最普遍的敌人便是来自加瓦什的亡灵。”
不幸。伯宁望着繁华的街道、响彻云霄的乐章,和装点得无比神圣的金字塔,只能为西塔的不幸感到幸运。这些光和火诞下的生灵,竟是我们无名者的噩梦。“这敌人是他们自找的。没有无名者愿意做西塔的敌人,他们却站在秩序一边。”
“选择是艰难的,伯宁。大多数人甚至没得选。”辛轻声道,“也有露西亚信徒帮助你们啊。”
“这能有什么用?杯水车薪。”
“这意味着黑暗并非你们的归宿。”
布雷纳宁感到一阵战栗,是为这番话语,还是为辛的深信不疑,他根本分辨不清。
“微光领主”就是露西亚信徒。在自称无名者时,他确实是站在我这边的。伯宁可怜地想。但当瓦希茅斯与拜恩的利益分歧时,安利尼多半会选另一边。
“说实话。”布雷纳宁对他说,“我根本不在乎光明还是黑暗。无名者追求的唯有生存之道。”
“不对,你的观念过时了。”即便是辛,这样说也让布雷纳宁很恼火。
但佣兵总有办法说服他。“你们已经度过了最艰难的日子。”辛指了指欢腾的人群,“你瞧,伯宁,接下来无名者的目标是站在阳光下。你们与凡人拥有均等的权利,它和你们的火种一样与生俱来。”
阳光。布雷纳宁心想。权利。说得容易。言语就像风。可奇怪的是,无论多少次,无论我们讨论什么,这该死的佣兵总有道理。
“不是只我宽容,伯宁。你的瓦希茅斯军团同时接纳凡人和无名者,比拜恩更早。你清楚无名者与凡人的区别,却主动跨越界限。这是好的一步。”
“这个嘛。”此事也有代价。瓦希茅斯光复军团再不复原本的光景,祖父赫莱德与代行者合作,投靠了秩序,他背叛无名者的行为招致了内乱和分裂。“我不会说我不后悔。”
“万事开头难。”辛断然道,“你们的牺牲换来如今和平。”
布雷纳宁无言以对。他甚至不敢与这家伙的双眼对视……分明只是个小鬼,伯宁心想,冒险家而已,没法与瓦希茅斯王族相提并论,然而我无法做到的事,在他手上却轻而易举。这让他不禁对他另眼相待。
真奇怪。伯宁活在这人世已有数十载,无疑是眼前这年轻佣兵的几倍;他本该嘲笑对方,像个正八儿经儿的长辈一般说教人生哲理,描述世事无常,这些全然理想的蠢话也绝不可能激起任何波澜……可他的心脏却因之而跳动。他的思维不受控制,编织出不属于无名者的种种景象。
“若代行者也这么想就好了。”布雷纳宁嘀咕。这当然是做梦。
就在这时,演奏的乐章改变了。轻快喜悦的韵律,变成一连串短促、激烈的节奏;雀跃舞蹈的音符,也呢喃着滑向低沉悲哀的深渊。
布雷纳宁熟悉这乐曲,人人都不陌生。“英雄宴。”
“没错。”辛似乎对乐曲颇有些了解。“上一《黎明传说》,也是圣米伦德人为庆祝胜利而作的。后来成为露西亚的赞歌之一。”
“圣米伦德人?”伯宁觉得这称呼颇为有趣。“又是传说中的大同盟?”
“就是这样。我听过很多传说,也听过很多赞歌。”佣兵一耸肩,“不论如何,人的心中总该有点追求嘛。”
他似乎想起什么,露出微笑。“唱伴表演前,拜托我替他找一支乐队。恰巧法罗斯大人手下便有这样的人。你的同胞真是多才多艺。”
灵感学会人员混杂,有什么人都不奇怪。“金星城也有宫廷乐队。”
“这我倒忘记了。”辛忽然转身,躲过一只拍来的手。“当心。”
一个打扮奇特的家伙站在他身侧,小麦肤色,身段细长,背一把漂亮的莱尔琴。她似乎是位年轻姑娘,但却穿一身五颜六色的灯纹长袍,头修剪得极短,缀满亮片,看起来又不像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