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趣阁

第367章 祖逖（第1页）

昨夜在淮滩北坡土窝歇了半宿，天刚蒙蒙亮，于大柱就攥着磨亮的斧头把全队人喊醒。土坡下头跟着的流民还黑压压挤在低洼瘴滩，一夜之间又倒下两个，哭嚎声顺着湿冷河风飘上来，听得人心头沉。

陈大湖前日扶梁家小娘子那桩事，经王婉点破后全队都收敛了分寸，男女歇息的地界分得清清楚楚，生怕人心混杂生出闲话，可眼下最大的难处从来不是儿女细碎纠葛，是铺天盖地的淮水大疫。

陈忠裹紧断臂处的粗布绷带，昨夜滩头潮气浸得伤口又红又肿，他扶着土墙站起身，声音压得低低的：“昨日后半夜我派李九娃绕着流民堆看了一圈，少说百十来号流民，十有八九都在咳，痰里带着血丝，是烈性时疫。咱们今日必须趁早动身，沿着高地官道往合肥走，低洼河滩万万不能再停留，瘴气裹着尸毒，再多待两日，咱们队里娃娃、老人扛不住。”

于大柱点点头，抬手拍了拍身边两辆木牛车，“收拾利索就走，所有吃食、药粉都藏严实，做饭只在背风窄沟，别飘出米面香气，外头流民饿红了眼，真要是夜里摸过来抢，咱们青壮再能打，也护不住。”

一众妇人立刻忙活起来，赵小草、董梨、李莲带着姑娘们把薄饼、草药、布料分层裹进厚茅草，木箱塞到牛车最底层，外头堆枯枝烂叶做遮掩。

半个时辰不到，全队收拾妥当，依旧是老幼孩童夹在两辆牛车中间，于大柱、陈忠、孙老六、陈大湖一众青壮分前后左右四层护卫，沿着山脊窄路往合肥方向挪。

刚走出二里山路，身后流民队伍便拖着脚步跟了上来，长长的一串人影踩在满是泥印的土路上，人人面黄肌瘦，身上衣衫烂得遮不住皮肉，不少人边走边捂着胸口剧烈咳嗽，每一声闷咳都听得人心揪紧。

陈长田、陈奇两个半大少年走在队伍侧边，走着走着突然蹲在路边不肯动，手指着道旁一处浅浅土坑，坑上只盖了薄薄一层黄泥，一截褪色破布露在外头，是昨夜疫亡流民留下的。坑边散落几根枯草根，想来那死者临死前还在啃草充饥。

陈李氏瞧见，长长叹了口气，抬手捂住小孙子陈长林的眼睛，不让娃娃看这般惨状：“作孽哟，好好的人，一场瘟疫连口薄棺都落不下，只能路边挖个浅坑草草埋了。”

一路往前，官道两侧每隔百十步就能看见一处新土堆，有的坑挖得浅，野狗刨开泥土，露出黑的手脚，乌鸦盘旋在半空不肯离去，瘴气混着淡淡的腐腥气飘在空气里，吸一口喉咙就刺得干疼。

走至正午日头偏西，前方低洼河道边围了一大群流民，哭喊声震得山野颤。

一户人家夫妻双双染上时疫，男人浑身滚烫蜷缩在地，每咳一口就吐出暗红血沫，怀里两个孩童饿得只剩一把骨头，妇人跪在泥地里，看见于大柱一行人，连滚带爬冲过来，额头狠狠磕在碎石路上，青紫一片，嘴里反复哀求：“善人，赏半块饼，娃娃快熬不住了！”

周遭几十名流民瞬间围拢过来，一双双饿眼死死盯住队伍，人群里有人出声指责我们冷血，说手里有存粮却见死不救。

于大柱上前一步，孙老六几个横持消防斧站在队伍外围，若是流民想硬抢，只能出手阻拦，一众流民看着锋利消防斧，虽满心不甘，却不敢贸然上前。

队伍继续赶路，沿途浅坟一座挨着一座，傍晚寻一处向阳高坡扎营，四面荆棘围起来，和尾随流民的落脚滩相隔两里地。众人分头捡拾枯枝，只拢一小堆微弱篝火，生怕火光引流民夜里窥探物资。

高坡营地休整一夜，第二日天刚蒙蒙亮全队便拔营动身，刻意加快行进度，甩开身后百十来号尾随流民。

淮水两岸疫瘴丝毫没有消散的迹象，官道两侧随处可见新埋浅土坑，野犬、乌鸦整日在尸坑上空盘旋，风吹过来满是腐腥，人人都用多层粗布捂住口鼻，隔绝带毒的雾气。

队伍维持老幼居中、青壮四面护卫的阵型，沿着宽阔江淮官道往东走，走出十余里山路，前方传来整齐划一的行军脚步声，和散乱流民、流兵杂乱步子截然不同。

青麻布大旗迎风展开，上头绣着一个硕大“祖”字，数千人行进秩序井然，老弱妇孺、孩童全部安置在队伍中段，前后左右都有持盾佩刀的青壮护卫，沿路遇见倒地染疫流民，都会停下脚步，分少量粟饼、晒干野草接济，没有半分驱赶欺凌的举动。

沿着宽阔江淮官道向东走出十余里，远处传来整齐划一的行进脚步声，和散流民杂乱拖沓的步子截然不同。众人齐齐驻足，于大柱抬手示意全队往道旁密荆丛躲藏，两辆牛车迅用枯茅草层层遮盖。片刻后一支庞大队伍缓缓行来，一面青麻布大旗迎风舒展，旗上绣着偌大一个“祖”字，数千人井然有序，无喧哗争抢之态。队伍中段尽数安置老弱妇孺、年幼孩童，前后左右皆有持盾佩刀青壮护卫，沿路但凡倒在路边的流民，队伍都会短暂停下，亲兵分出少量粟米、晒干野草递过去，从无驱赶呵斥之举。

王婉在洛阳时曾听人谈起过，知晓范阳祖逖之名，低声同身旁于大柱细说，祖逖昔年闻鸡起舞，八王之乱后归乡守孝

祖逖一身洗旧粗麻戎装，脊背挺直，腰间悬长剑，身下骏马步伐平缓，刻意放慢度，不惊吓沿路逃难百姓。

途经荆丛外围时，他目光淡淡扫过藏匿的一行人，并未下令亭卒围堵盘查，只吩咐亲兵取一小布袋粟米、一块刻“祖”二字木牌送至荆丛入口，亲兵传话：“前路匪寇、时疫遍地，若遇乱兵围困，可持木投奔我队伍暂避。”说完亲兵便快步归队，祖逖策马继续前行，队伍绵延数里，沿路不断分少量粟米给路边饥民，自有坞仓海量存粮兜底，施舍之余也不会掏空自家储备。（祖逖只是短暂出场一下，不会有什么剧情。）

待祖逖队伍走远，众人方才从荆丛走出，望着那一小袋粟米，院内一片沉默。

陈大湖、于木几人蹲在一旁，看着远处祖逖队伍消失的方向，满心艳羡，却也清楚两者家底云泥之别，半点效仿不得。

休整片刻再度沿官道前行，沿途不少听闻祖逖分粮的流民成群追赶那支宗族队伍，整条道路人流混杂，随处可见咳喘不止的饥民，道旁新坟连绵不绝。

队伍刻意避开人流密集岔路，加快脚步赶路，日落时分，合肥高大青砖城墙终于映入眼帘，护城河绕城一圈，城门处十余名晋亭持戈严密盘查往来行人，城外荒坡密密麻麻挤满滞留流民，此起彼伏的咳嗽、哭嚎顺着晚风飘到数里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