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天。
联军还在撑,但撑得很苦了。
观音的结界,已经薄得像一层水。金光贴在阵线上,被黑潮磨了五天,磨得只剩一层皮。柳枝上的叶子,秃得只剩三片,观音把三片叶子全用上了,金光没有变强,只是没破。
七姐妹的网,被撕开了一角。那是第四天夜里的事。黑潮里伸出一只大手,一把抓住网的边角,往下一扯。红衣大姐当时正在织补网眼,手一抖,金梭差点脱手。紫衣小姑娘哭了一夜,红着眼,把那一角重新织上了。织得比原来还密。
不会落。紫衣小姑娘抽着鼻子说,织得可结实了。
红衣大姐说,结实。
她没说的是,她手里的金梭,已经断了两根线。线,快用完了。
龙族的水幕,只剩半人高。敖广的袍角,泡在水里,已经五天没干了。摩昂太子站在水幕后面,银枪拄地,枪杆上的那道裂缝,裂得更深了。敖闰靠在水汽里,闭着眼,龙须耷拉着。四海龙族的水兵,折了一半。
龙王,一个水兵小声说,咱们……还能撑吗?
敖广说,水没断,就能撑。
水,快断了。
敖广沉默了一会儿,说那就拿命,把水续上。
哪吒是第五天傍晚回来的。
他从黑雾里杀出来的时候,混天绫破了几处,火尖枪的枪尖卷了刃,胸口的甲,凹了一块。他落地,晃了一下,扶住枪杆才站稳。三千兵将,剩了不到一千五,围上来,谁都没说话。哪吒挨个看了一眼,忽然问前阵那个小枪尖呢?
没有人回答。
哪吒又问了一遍前阵那个小枪尖呢?
一个小校尉低下头……抬下去了。昨天的事。
哪吒站了一会儿。他把火尖枪往地上一插,转身,往伤兵营走。走了两步,又停住,回头他没等到我?
他等到我了。一个小妖跑过来,手里捧着半截断枪,他说,等您回来,跟您说一声,他等到您了。
哪吒接过那半截断枪。看了很久,忽然笑了这小子。说好了,打完仗请他喝酒。
他把那半截断枪,插在自己营帐门口的地上。插得很稳,像一杆旗。
他说,回头,老子给他烧一桌。
西侧,女儿国的阵地上,女王靠着一杆长枪站着。她的红衣,已经分不出原来的颜色了,黑一块,红一块。她右手还握着枪,左胳膊吊在胸前,是第四天夜里被恶佛的爪子拍的,骨头裂了。她不让包扎,说绑着碍事,就把袖子撕下来,草草系了个结。
女王,老兵说,您歇会儿。
歇什么。女王说,我歇了,谁替我站着。
她看了一眼阵心那块山岩。山岩上那个光头,还站着。
他站了五天。女王忽然说,他站得,比我们所有人都久。
老兵没说话。
他站得久,女王说,我们,就没白站。
夜里,伤兵营的呻吟声,隔着半个营地都能听见。浪浪山的小妖们,还在跑。药早就没了,他们就把水烧开,晾凉,一点一点喂给伤员。水也不够了。送水的小妖,嗓子哑得说不出话,只能用手指比划。
琦灭天蹲在伤兵营外头,两只手搓着衣角。他朝灵山方向那道缝望了一眼,又朝阵心那块山岩望了望,忽然小声问悟能师叔,师父他……为啥还不打?
悟能正靠着一棵树,揉着胳膊。他胳膊上缠着绷带,是下午被一个恶佛咬的。他揉了揉,说师父有师父的打算。
啥打算?
钓鱼的打算。悟能说,师父站那儿,就是鱼饵。他站得越久,鱼越急。
那鱼要是一直不上钩呢?
悟能想了想那师父就一直站下去。反正,师父站过更久的。
站过多久?
你不知道。悟能说,俺师父那个人,为了一碗好吃的,能在人家门口站一天。为了一件想做的事,能站一辈子。站,是他最拿手的。
琦灭天眨眨眼站……也能当本事?
别人不能。悟能说,你师父能。
阵心,山岩上。
悟空坐在阵前一截断墙上,金箍棒横在膝上。看看黑潮,又看看山岩上的琦玉,忽然说了句俺老孙当年在花果山,钓过鱼。
悟能师兄,你这会儿想钓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