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脚,落在石板上。
所有人,都看见了他。
他比所有人想象的都高。站在那里,像一杆插在地上的黑旗。他穿着一件袈裟,袈裟是黑的,黑得像一团凝固的夜,边角在风里一动不动,像不是布料做的,是影子做的。他光着脚,脚踩在石板上,周围的黑雾自动退开,像怕沾到他身上。他没有头,头皮上,隐隐有一层黑光。
最让人难受的,是他的脸。
那张脸,你能看见,眉是眉,眼是眼,鼻子是鼻子。可你看久了,会觉得那不是脸,是一块会动的黑玉,五官是刻上去的。他站着不动的时候,像一尊佛。他一笑,整张脸就化开了,五官全糊成一片,只剩两个黑窟窿,看着你。
他走出那道缝,黑潮在他身后,缓缓合拢。他走过的地方,石板上的青苔,一寸一寸地黑,枯萎。他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看自己走过的那条路,说你看,我走过的地方,连草都不长。这就是我。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平的,听不出是得意,还是别的什么。
联军阵前,没有人说话。
观音的柳枝,垂了下去。她看着那张脸,看了很久,才开口是你。真的是你。
是我。无天说,怎么,你认识我?
我见过你。观音说,那是很久以前。你还没坐上莲台的时候,你在如来佛的袖子里。我见过你一次,只有一眼。
无天说,那一眼,你看见什么了?
我看见,观音说,一片影子。
无天笑了。他一笑,整张脸又化开了,五官糊成一片影子。对。我是影子。如来的影子。他念经,我听着;他打坐,我坐着;他普度众生,我看着众生。他把我锁在袖子里,锁了不知道多少年。后来有一天,我想明白了。
想明白什么。
他念的经,我全会。无天说,他会的,我都会。那他坐在莲台上,我为什么不能坐?
所以你就……
我把他关进去了。无天说,把他关进我待过的地方。我穿上他的袈裟,坐上他的莲台。我替他念经,替他普度,替他,看众生。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只手,修长,苍白,像玉做的你看,我做得,是不是跟他一模一样?
没有人回答他。
联军阵前,有人开始抖。浪浪山的小妖,腿肚子都在哆嗦,手里的饭桶,当啷一声掉在地上。琦灭天一脚踩住饭桶,低声吼捡起来!师父说了,谁都不许丢东西!
小妖弯腰,把饭桶捡起来,两只手还在抖。琦灭天看了他一眼,没再骂,只是说怕就对了。怕,说明你还想活着。想活着,就别给他跪下。
小妖抱紧饭桶,用力点了点头。
红孩儿趴在火云上,瞪着无天,回头问爹,他能打过俺爹吗?
牛魔王你爹打不过。
那谁打得过?
牛魔王没有回答。目光往山岩上那个光头落了一下,说等你师父,走下那块石头。
无天也不等回答。他抬起头,目光从联军阵前,一个一个地扫过去。观音,哪吒,二郎神,敖广,牛魔王,女王,七姐妹的网,镇元子的地书。扫得很慢,像在清点货物。
就这些?他问。
没有人说话。
我听说过你们。无天说,哪吒,反过天,砍过爹。二郎神,牵着条狗。四海龙族,一群会下雨的泥鳅。牛魔王,一头老牛。女儿国,一群女人。浪浪山,一群妖。还有三个菩萨,三个和尚,一只猴子,一头猪,一个沙和尚。
孙悟空,五百年前大闹天宫,把天庭搅了个底朝天。无天说,我听说过。打得很热闹。可惜,你的热闹,是天庭的。跟我没关系。
悟空嘿嘿,那你可记住了。俺老孙的热闹,今天跟你,有关系了。
镇元子。无天又看向那个道士,人参果,我吃过。味道还行。你那一树果子,结得不容易。可惜,树再值钱,也是给人吃的。
镇元子甩了甩拂尘贫道的树,不给人吃。给有缘人吃。你,没这个缘分。
他数完了,点点头就这些。你们就靠这些,来打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