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两日,孟寒舟都跟着过来帮忙,时而给他磨磨墨,时而给他撑撑伞。
因为头一日六疾馆涌来了太多百姓,寺庙知晓后专门又安排了几个沙弥下山帮忙,本没有什么杂活了,全靠孟寒舟,没活也要创造活出来找存在感,不断地在林笙眼前晃悠。
林笙想不注意他都不行。
最后半日的下午,太阳不烈,病人也逐渐变少,他终于不折腾了,老实地靠在轮椅上,在林笙的侧后方窝着。慈济院那边割了些芦草竹条,带着孩子编竹筐竹篮卖了换钱补贴慈济院的开销,孟寒舟捡了点他们不要的下脚料,闲着没事叠草蜻蜓和草兔子。
他手不巧,编了一堆出来,也只有三两只能看的,草蜻蜓长得歪七扭八,草兔子耳朵一长一短。
但孟寒舟偏很得意他的作品,编好了就摆在林笙的诊桌上显摆,半个下午就靠着空白桌沿摆出了一溜,惹得来看诊的百姓们瞅着那一堆张牙舞爪的草编丑物面面相觑。
“幼稚不幼稚。”林笙嘴里嫌弃了一下,但从这一排里挑了一只,默不作声地收进了怀里。
傍晚眼见着天色黯了,恐怕夜里要落雨,沙弥们见也没人来了,便张罗着收拾东西关门回寺。林笙挎上布包刚要走,一个男子扶着个颤颤巍巍的老婆婆姗姗来迟。
林笙瞧他眼熟,仔细回忆了下,才想起他是第一天就来过,看的是腰部痹痛。
男子搀着那老妪,见林笙似乎是要走了,忙快上两步道:“林医郎,还好赶上了,您能不能给我娘也看看?我娘也是腰腿疼,我就把你给我开的膏药给了我娘用,没想到特别管用,当晚她就不怎么疼了,还睡了个好觉!您给看看,再给开点吧……”
林笙皱眉道:“这药是一人一症,怎可胡乱用。”
“啊?”男子也不懂,不都是腰腿疼吗,而且他娘贴了之后也确实起效了,“不、不能用吗?”
林笙没说话,先给老太太把了脉,问清楚了病情,才道:“你们两个虽然都是痛症,但实际上并不完全一样,开给你的膏药是按着你的情况下的药量,若给你娘用,初时看好像有效,但她年纪大了,用多了反而会加重病情,让痹痛更加深入。”
男子顿时有些后怕:“那、那您快给我娘看看吧!”
林笙见他们衣着朴素,袖口裤脚常磨损的地方还打了补丁,想到接下来六疾馆可能要关闭,于是重新开了几贴药,还特意避开了那些昂贵的药味,选的都是便宜好用的药材,让他们拿回去用。
沙弥按着方子给他拿了三四日的药,用完之后,若是还痛,只要省顿口粮钱,这一贴药钱也能买得起,不至于苦熬着。
男子一口一个感谢。
老妇人瞧见和尚,便心生尊敬,忙朝他拜了拜:“大师慈心,要不是有六疾馆,我们这种人平常哪敢看病。贵人们倒是吃着长生药丸了,我这老婆子买不起药,却只能熬着。唉,可惜这六疾馆不常开……”
“当不起,当不起!”沙弥赶紧将她扶起来,他也只是个未受具足戒的小和尚罢了,哪里配得上叫大师。
沙弥道:“今次也是多亏崔林二位郎中援手,若多些他们这般的医者,这六疾馆又何忧一日不开。”
“谁说不是呢,唉,我还有个小儿子,前阵子打柴划伤了脚,一直没好。我催他去看看,他也舍不得花钱,这几日又忍着痛出去做脚夫给人运货去了。早知道这几日六疾馆会开,我就不叫他去了!”母子二人唉声叹气了一阵。
沙弥也没有办法,寺中毕竟人手不足,僧医更是稀少,有时候确实是有心无力,实在没法日日看顾六疾馆。
他们母子还没踏出院门,外边又来了两个想看病的,火急火燎生怕六疾馆落了锁:“大夫,大夫,还看吗!”
来都来了,林笙也不忍心赶他们,只好将收起的笔墨又掏了出来。
就当加个号算了。
结果林笙一加号,直接给加到了晚上。
直到天色黑尽,六疾馆内还点着灯,已经是戌时。他才觉得有点累,孟寒舟就伸手按在他腰上揉了两下:“要不歇一会。”
林笙看了他一眼,怕他又会做什么轻浮的举动,但孟寒舟当真只是帮他活动活动肌骨,并没有额外的举动。
面前来看病的小姑娘身材清瘦,闷热的天气却围着条薄围巾,小声地问了一声:“林郎中,我这个好几天了,会不会破相啊……”
林笙收回心绪,去看她围巾下突起的肿块,他用指腹试着摁了摁,又硬又热,旁边还有流下的汗渍和挠痕。
应该是抓痒时挠破了,引起了感染,还好是刚起来,并没有到漫肿无头的地步,就是民间常说的火疖子。
“不要担心,只是个疖肿,不会留疤。”林笙开了副金黄散,“这药你带回去后,每次一包,用茶叶水调成糊,早晚涂在这个肿包上。你这是手上脏东西进到皮肤里引起的,以后做活的时候身上带条帕子,出汗太多时就用清水擦一擦。家里如果有绿豆,就煮些做汤水喝,不要加糖。”
听到不会破相,姑娘放心地松了口气,忙收起药方:“谢谢林郎中!”
林笙朝外看了一眼,见院外哜哜嘈嘈的,零星灯火星星点点,明明下午那会儿已经没几个人了,怎么这会儿又排起了队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