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澈仿佛已经看到了晋棠在天命与人心的双重压力下,一步步走向孤立无援、众叛亲离的场面。
他甚至开始暗中筹备,一旦“客星犯紫微,帝星将坠”的舆论酵到一定程度,他便要联合朝中那些同样对皇帝不满,或是嗅到改天换地机会的势力,起更猛烈的攻势。
或许可以借此机会,推动朝议,让皇帝顺应天意,下罪己诏。
或者以“上天示警,需敬天修德”为名,逼迫皇帝暂缓甚至停止那些损害世家利益的新政,比如那该死的清吏司。
杨澈越想越觉得可行,仿佛胜利的曙光就在眼前。
然而,杨澈万万没有想到的是,那个在他眼中已经被吓破胆的周天衍,在李敬文每一次离开后,都会拖着“病体”,挪到书案前写折子将李敬文来说了些什么话一一写下来,交给王忠派来的人送回宫中。
李敬文来访的时辰、所说的每一句话,甚至带来的礼物种类,都极其详细地记录下来。
起初,周天衍只是出于一种本能的谨慎,以及对皇帝那日吩咐的遵从。
但随着李敬文来访次数增多,试探的痕迹越来越明显,话题越来越集中于天象、朝局以及皇帝的反应,周天衍再傻也能察觉到,李敬文背后的人越坐不住了。
杨澈。
那确实是一位风采卓然,令人见之忘俗的世家公子,气度温润,举止优雅。
可若以相法而论……
他虽精于星象,对相术亦有涉猎。
杨澈的面相,眉眼舒朗,鼻梁挺直,本是贵相,但其眉宇间,总藏着一丝挥之不去的阴郁与算计,尤其是那双眼睛,看似温和,深处却透着难以捉摸的冷光,绝非仁厚坦荡之相。
更无帝王那种堂皇正大、包容四海的气度。
这样的人,会是星象所指、能取皇帝而代之的“客星”?会是天命所归?
周天衍越想,越觉得荒谬,越觉得心惊。
若杨澈并非天命所归,那这“客星犯紫微”的星象,又意味着什么?是有人刻意误导?
还是这天象本身,就是一场针对陛下的巨大阴谋的一部分?
而自己,是棋盘上的一枚棋子。
可天下这盘棋,哪里是那么好下的?
然而没等杨澈做出新的部署,晋棠便下旨免了周天衍的“思过”。
重新回到太史监的周天衍,没有立刻有所动作,只是如常处理公务,检视星图,对监中同僚的问候与窥探,都报以温和却疏离的回应。
他在等待,等待皇帝所说的那个“吉日”。
而皇宫之中,晋棠的日子,似乎并没有因为朝堂上的初步胜利和旧河道的顺利推进而变得轻松。
秋风渐起,天气一日凉过一日。
对于常人而言尚算舒适的初秋,对于晋棠这破败畏寒的身子,却已是难熬。
他仿佛一株被提前抽干了生机的植物,随着气温下降,迅地萎靡下去。
咳嗽又开始频繁起来,往往在深夜或凌晨作,咳得撕心裂肺,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震出来,脸色苍白如纸,指尖冰凉,即便殿内早早燃起了地龙,角落摆上了铜暖炉,他身上裹着厚厚的狐裘,怀里抱着暖手炉,依旧止不住那股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寒意。
精神更是倦怠得厉害,每日醒着的时辰越来越少,大多时候都是昏昏沉沉地躺着,连抬手都觉得费力。
王忠和御医们急得团团转,汤药换了又换,却收效甚微。
所有人都知道,皇帝这病根古怪,非寻常药石可医,每一次季节交替,都是一道难关。
而今年似乎格外艰难。
在这样的情形下,成立通济监,以此从世家手里抢夺经济权这么重要的事情,晋棠是心有余而力不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