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天衍却仿佛没听见“赐座”二字,依旧伏在地上,肩膀细微地颤抖着,声音愈惶恐:“臣、臣不敢,陛下但有垂询,臣跪着回话便是……”
晋棠的眉头蹙得更紧。
这反应,太不对劲了。
“朕让你起来。”晋棠的声音沉了一些。
周天衍浑身一颤,这才哆嗦着,在王忠的虚扶下,艰难地爬起身,却只敢挨着圆凳的边沿,坐了极小半边屁股,腰背佝偻着,头几乎要埋到胸口。
“朕今日召周卿来,是想问问。”晋棠放缓了语气,仿佛只是寻常问话,“去岁大昭多地遭了雪灾,冻毙百姓牲畜无数,朕心甚痛,冬日的教训不可忘,周卿掌天文历法,观星测候乃是本职,依周卿看,今岁天气如何?冬日是否会比去岁更寒?可有何异常天象,需提早防备?”
晋棠问得条理清晰,语气平和,完全是一副关咨诹善道的君王姿态。
然而,周天衍听在耳中,却如同听到了催命符一般。
他额角的冷汗瞬间就冒了出来,顺着深刻的皱纹蜿蜒而下,滴落在深青色的官袍前襟上,洇开一小团深色的湿痕。
“回、回陛下。”周天衍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几乎语不成句,“今岁、今岁星象,大、大体平稳,冬日……或与往年相类,臣、臣近日观测,并未见、见太大异常……”
周天衍言辞闪烁,眼神飘忽,双手揪着官袍的下摆,指节捏得白。
这副模样,别说晋棠,便是侍立一旁的王忠,都看出了不对劲。
王忠眉头一皱,正要开口呵斥这老臣君前失仪,却被晋棠一个眼神制止了。
晋棠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同实质,牢牢锁定在周天衍那张惨白惊慌的脸上。
他没有立刻怒,只是那原本还算温和的语气,陡然转冷:“周卿,朕再问你一次。”
“今岁星象,究竟如何?”
“你身为太史令,掌天文以察时变,若有异常而隐匿不报,便是渎职,便是欺君。”
最后“欺君”二字,晋棠加重了语气,同时,目光锐利地扫向侍立一旁的王忠。
王忠见状立刻会意,脸上堆起平日里处置犯错宫人内侍时那种皮笑肉不笑的阴冷神情,上前一步:“周大人,陛下问话,那是天恩,您这般吞吞吐吐、言辞闪烁,可是眼里没有陛下?嗯?”
王忠拖着长音,目光在周天衍身上上下打量,仿佛在掂量着从哪里下手比较方便:“咱家瞧着,周大人怕是年纪大了,耳朵不好使,或者是这脑子有些糊涂了,记不清自己该说什么了?要不要咱家帮您,好好想想?”
说着,王忠作势便要挥手唤殿外侍卫进来拿人的模样。
这一番做派,配上王忠那张在宫廷沉浮数十年练就的老脸,效果立竿见影。
周天衍本就吓得魂不附体,此刻见皇帝身边的头号心腹内侍这般作态,哪里还撑得住?
“陛下!陛下开恩!陛下开恩啊!”周天衍从圆凳上滑落下来,再次扑倒在地,磕头如捣蒜,额角顷刻间便见了红,“臣、臣不敢欺君!臣、臣……”
周天衍涕泪横流,恐惧到了极点,语无伦次。
晋棠看着他那副狼狈惊恐的模样,心中疑云更重。
这老头,到底是看到了什么了不得的星象,才会怕成这样?怕到连实话都不敢说?
“说。”晋棠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却又带了点威胁的意味,“老实说,朕恕你无罪,若再有一字虚言,周天衍,你便去诏狱里,慢慢交代吧。”
诏狱!
周天衍眼前一黑,险些晕厥过去。
谁不知道诏狱是什么地方?进去的人,不死也要脱层皮,更何况是落到王忠这种深谙宫廷阴私手段的内侍手里!
强烈的求生欲,终于压过了那原本令周天衍恐惧到极点的天象预示。
周天衍瘫软在地,用尽最后的力气,嘶哑着嗓子,断断续续地吐露了实情:“陛、陛下,臣近日夜观天象,见、见紫微垣帝星晦暗不明,光、光芒黯淡,有摇摇欲坠之象,而、而东北方,有客星犯紫微,其色赤红如血,光芒大盛,直、直逼帝座……”
他喘着粗气,声音里充满了绝望:“《天官书》有云,荧惑守心,太白经天,皆主大凶,客星犯紫微,其芒赤,其势汹,乃、乃主……主……”